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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10页)

半个月后,顾长安才和秦小茶见上面。

云初帝到京西围猎,秦小茶托病未去,扮成宦官溜出宫,顾长安一慌:“你是不是不受宠?”

若是宠冠六宫,少说能当个贵妃吧,何至于只是才人?外出时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更别提精悍护卫了。秦小茶笑骂顾长安想多了,对她来说,自得其乐的小天地,远胜于兴师动众的大阵仗,她在禁宫学会了不少御膳,还找禁军教头学了几招功夫,更何况朝臣们大多好棋,她缠着人和她对弈,棋艺突飞猛进,云初帝路永宁已不再是她对手。

顾长安呆住了:“你在宫中玩得恣意,会不会有闲话对你不利?”

秦小茶笑:“不会,因为永宁一有空就过来喝茶,在一旁观棋。”

顾长安这才略安心,但对秦小茶只是才人耿耿于怀,秦小茶宽他的心,皇帝是想封她为皇后,但她不愿他身陷险境。

皇帝路永宁的大位坐得不牢,所幸他的岳父苏枕藉在朝中势力深植,为他力撑大局。路永宁御驾亲征,而宫中未乱,苏枕藉和其党羽亦是功不可没。

苏枕藉的女儿是皇帝的发妻,曾经的皇后,她病逝后,皇帝的后宫无主,苏枕藉盯得颇紧,绝不肯看到再有任何女人坐镇中宫,诞下皇子,从而威胁到他外孙——太子路之南的储君之位。

禁宫凶险,顾长安亦有耳闻:“一旦有风吹草动你就跑,可不能像昭睿皇后那般傻,早已失宠,却还是在皇帝被刺后,殉情相随。”

顾长安不禁鼻子一酸,他小时候,常玉山拿着铁丝,为他示范箍桶的手法,说桶的筋骨就在这几根铁丝上,要绑紧些。他后来想,姑姑就是他父亲活在这世上的筋骨吧,被抽走了,父亲便成散了架的桶一般,四壁漏水,像无法止住的眼泪。

秦小茶拍着他的手背,安慰说:“有我在,你就能帮你爹爹亲眼看看玉玺了。等永宁祭天时,我来安排。”

顾长安感动,秦小茶打量着他,嗔怪:“还是那样一双眼睛。哎,我问过那位的近况了……”

顾长安连忙摆手,他不敢知道。他是想对秦小茶诉说周陵川,但真正见到面,还是怯了。周陵川过得是好是歹,是风是雨,他一个字儿也听不得。不听,他尚可维持一个好端端的人形;听了,难免情绪崩塌,落个四分五裂的下场,他不想。

秦小茶不勉强,和顾长安支开棋盘,杀了几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些宫中掌故,直至月亮升起。

月光总令顾长安错觉仍在孩提时,他再贪玩,天一黑就回家,免得姑姑出来寻他。爹爹跟姑姑开玩笑说,在鬼怪看来,人是一粒粒会行走的白米粒,顾长安就问,我这种不白的呢,爹爹说,是没舂好的谷粒,还指着天上星说,神仙们有时候也挺爱窜门,提着灯笼走来走去,顾长安又问:“星星是灯笼,月亮是什么?”

姑姑说:“是家里那盏灯,总是等着你的。”

顾长安送秦小茶到宫门,秦小茶回身望他:“你明明是个爱说笑的人,多惹人喜欢。可是儿时被忽视,让你心虚没底气,长安啊,傻瓜。”

傻瓜把秦小茶送的令牌勾在指尖,沿着宵禁后的官道,脚步轻快回陈府。可是当晚,他又梦见独居于一个狭小洞穴了,雨水空空,他冷得蜷起来,喝了很多酒,在半梦半醒时分,他听到老虎的咳嗽。

顾长安病了三日,这些年来,他常常困于这个梦魇,总是挣扎万分才能醒来。秦小茶听了,陪他将虎头鞋埋在苍南山脚下,太祖问鼎天下之际,苍南山枫树一夜转红,朝野无不视为灵山。

说来也奇,顾长安从此竟真的不再梦到自己仍身处那年七月十五,暴雨中的池塘。

这一生如梦似幻,或许,那个被他唤为狐狸的年轻人,也只是一场梦吧。顾长安磨着墨想,那个人一袭轻衫,温润如玉,谁都说他是正人君子,搞不懂那时为什么会喊他狐狸,大约是喜欢看他发窘的样子。

于是就没留神,把福星的神鹿画成了狐狸,遭到陈老爷子一记暴栗。陈老爷子为人爽朗,喜爱画山水,骆驼和残荷,但逢年过节,乡邻家的对联年画都由他包办。

陈老爷子年事已高,顾长安舍不得他太累,帮着画福禄寿三星,财神和观音菩萨。乡邻来取画,少不了客套几句,顾长安嘿嘿笑,不多言,再嘿嘿嘿笑一通,继续画。

顾长安拿起手头的画,指着门神的面容,很得意:“他是我以前的邻居秀叔。”再递过另一幅,“我在军队的熟人,是个白案师傅。”

满天神佛,皆是他所熟悉的凡夫俗子,但是没人发现这一点。陈老爷子一幅幅看完:“神灵活现,我若见了他们,也能一眼认出。”

此生所遇的好人,一遍遍温习,如影随形,无法遗忘,除了周陵川。顾长安脑中似乎生了一堵墙,每当周陵川的身影即将浮现,那堵墙自会砸下,逼他避开,再也想不下去。

顾长安想着,这样也好。可是陈老爷子教导他作画没几日,就看出他偏好雀鸟了,笑呵呵从书架上翻出几摞手稿,塞给他:“周家小五的作品,线条和构图都把握得不错,你也看看。他和你一样,素喜画麻雀。”

顾长安脑中一炸,躲了这样久,终还是躲不过去。周陵川是陈老爷子的爱徒,提到他,陈老爷子颇为愉快,眯上一口酒,一页页为顾长安讲着,画这只朱鹭有多不易,足足在宕山待了月余;画那群云雀呢,正碰到一只老鹰追逐它们,场面惊心动魄。

顾长安始知分别后,周陵川入了陈老爷子门下学画,无心科考。云初三年冬,他父亲周天彻自觉老迈,病痛缠身,从太傅之位退了下来,没多久卧病在床。

周陵川回府看望,周天彻和他一席长谈,责备他向来任性妄为,当年不愿家里为他订亲,执意离家云游,眼下学画已几年,作品未有过人之处,可知天分有限,只该作为消遣,生逢斯世,应另有建树。

周陵川摩挲着一块绘了喜鹊的粗陋木牌,在父亲病床前坐了许久,次年便去应考,以一篇《飞鸟赋》被皇帝钦点为状元。皇帝路永宁尚是太子时,两人就交情甚笃,路永宁想留周陵川在京中任职,他却选了松溪。

顾长安木木地听着,松溪,是他们遇劫匪之地,他将虎头铃铛奉上,换得周陵川脱身。

松溪距沅京不过三百余里,匪患却甚为严重,周陵川用了两年时间肃清匪患,募民耕种,平徭赋,郡界百姓过上了丰足的日子。

皇帝大悦,要调周陵川回京,他谢绝了。陈老爷子听闻周陵川在松溪沉迷于修道,趁他述职离京前,专程问:“想要潜心修长生?”

周陵川笑:“学生和虚灵道长坐而论道,本是为解惑而去。”

顾长安缓缓记起,多年前,周陵川说过:“我不认为长生有任何意义。”他不由问陈老爷子,“他心中有何困惑?”

陈老爷子摇着头:“还是顺宁末年,小五初来拜师,似有心事,夜里常饮酒,愀然不乐,我问起,他只说和一位故人失散,猝然如死亡,令他时有空茫之感,想试试书画是否能为他开解。我想,他和道长相交,或也是同理。”

陈老爷子笑着看他:“人的一生中,孤独是很普遍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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