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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浮槎(第12页)

“停月和我二哥,你说我还能见到他们吗?”

张木匠低声说:“皇帝死了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她点头又摇头:“那还要等上好些年了。”

张木匠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和她不一样。”

他说着,回头去看西瓜西施,她也看那女人,巧笑嫣然,眼波如水,确实别有系人心处。张木匠自言自语:“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三年了,她一点一点地好转,张木匠拍她的肩:“回去好好画,我再带你来吃瓜。”

往事似已杳远了,初相识她是何等狼狈,而他白马银枪,从天而降。她往回走:“是要好好画,想挣点钱,送你大氅。”

张木匠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就是在想,你身量高,穿成那样一定很好看。她磨着墨,在纸上画卖瓜汉子,一不留神,让他穿了阔大氅衣,张木匠凑来看,夸道:“咦,能将女子裹得严实,倒是方便至极,多画几个场景吧。”

葡萄架下竹榻上、麦浪翻滚的田间,书房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波浪隐隐的小舟中,菖蒲盛开的水边……她一页页绘着画作,星河历历井然有序,人世却多变数,若嫁了秦岭为妻,此时她兴许身在塞外,和他放马牧羊,漫步于星空下,他心里有谁,她未必在意。张木匠捕捉她眼里的笑意,又问:“在想谁?”

她淡淡说给他知晓,嫁给太子之前,她有过未婚夫,对方放不下亡妻,让她心有不甘,不想嫁。如今回想,人家没什么大错,长情不见得是美德,但是当真伤天害理吗?

张木匠摇头:“那也不是,要我说,不算伤天害理,但伤人害己,最好是抱着亡妻灵位过一辈子。”

张木匠老老实实:“以前在边关,整天跟男人混,这几年你也看到了,整天跟木头混。”

“你是说,我也是木头。”她笑,“所以没少去看人家西瓜西施。”

张木匠不否认:“嘿嘿,看看,也就看看。”

她对卖瓜汉子和他女人的面部做了处理,但此等艳色,哪会埋没于市井?画本面世,有人认出他们,按图索骥,摸到摊位处,吃瓜,调笑,也有人醉醺醺地摸上一把。汉子亮出刀,挡在女人身前,女人娇笑着拍他一下,继续跟人周旋。她见着几次,险些按捺不住,想想不能被人注意到,死死忍住。

好在女人活络,次次都笑语可人化解了,她便多买两只瓜,照顾他们的生意。女人怕她拎不动,劝她等“你家公子”在场再买,汉子插嘴让她上点心,你家公子近来没少去勾栏,但勾栏是销金窟,挣再多钱也能丢进去,得悠着点。

她脸一黑,女人拧汉子的胳膊,让他住嘴,赔笑说:“嗐,我看也不是大事,你家当家的左拥右抱的,跟好几个都熟,那就不算有事,要是只和一个人相好,才要防着点。”

女人眼毒,早看出她是女儿身,她勉强笑,这阵子张木匠总说要帮着仁寿堂到处送货,动辄几日不归家,竟在外头搞这些名堂。女人拉起她的手劝:“妹子别急,他挺爱找我们两口子说话,我见着了,也帮你说说他!”

她客气地道了谢,汉子见她们投缘,说认个姐妹算了,美人常有几分像,她俩也不例外。女人喜孜孜地说好,她摆手婉拒了。不为别的,她不是常人,头顶悬着一柄利剑,不知哪天就被皇帝路恒昀找着,她不想再坑了别人。

这几天张木匠外出,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她买了酒菜,想为他接风洗尘,便从拎兜里分出大半斤兔肉,送给夫妻俩:“认亲难免拘束,我们常来常往就行了。”

她向女人讨了几招,在院里烤着肉,小心地刷蜂蜜和油,门外,张木匠下马,大步走进:“烤糊了?又糟蹋好东西。”

远归的人风尘仆仆,拎一坛酒,披大氅而来,如她料想般好看。她顺势把叉子往他手上一塞,接过酒,给他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碗,自嘲道:“没想着能成功,我还买了几道熟食,饿不着你。”

张木匠哈哈一笑,娴熟地烤肉,拿大剪子剪去焦糊的地方,着意观察她的表情,她试酒时皱起眉:“这酒烈,少说十年吧?”

“是少说了,二十年状元红。”张木匠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她又给他斟上,他却不喝了,一径看她,她被他看得局促,“怎么了?”

张木匠割下一小块肉,试了试味道,目光转向火:“我见着卖瓜两口子了,他们让我负荆请罪。”

张木匠笑着点头:“是啊,我们男人嘛。”两人都不再说话,烤着各自的东西,张木匠把兔肉翻了一面,刷了一点油,“嗳,说是有一只兔子,误踩陷阱,奄奄一息时,旅人把它救出,一同作伴前行,后来不慎迷途,兔子见旅人饥饿,遂投身火中,以身相报。对旅人而言,要不要把兔子救出来,是个道德困境,换了你,怎么选?”

她若无其事叉起烤好的馒头片,递到他嘴边:“就在旅人左右为难时,旅伴闻起来已经很香了,那么何不顺应天命,有所作为。”

后半句话,是唐简的口头禅,张木匠就着她的手,咬一口馒头片,将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掰给她。

两人喝酒吃肉,二十年状元红劲大,她醉得极快,起身想抓个蜜桃吃,脚下一踉跄,几欲栽倒,张木匠将她一扶,放在石凳上坐着。她后背顶着石桌,身体本能往前一倾,一下子跌到他胸前,令人迷乱的男子气息扑来,她伸过手,抚上他的脸,看了又看,吃吃笑着:“原来你是这样好,竟是这样地好……”

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话。她醉笑着从椅子上跌落,张木匠将她抱住了,脸蹭着她的发丝,她安静下来:“对不起,我这么久、这么久才认出你来,唐简。”

原来你是这样的好,比思量过千百回的更好。其实,唐简是小老头,她一样会觉得好,但眼前人无疑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她彻底醉过去,留唐简坐在原地,将她抱得再紧些。头顶一弯新月,温柔地和他对视着,他笑了笑,低头跟怀中人说:“还好,没那么笨。”

白天,她和西瓜西施告别,摸回古刹那一带,想找当年的小贩打探唐简的书,小贩还在,并且还记得她,笑脸相迎:“我们有年头没见了吧?”

她说是来买书,小贩吃了一惊:“咦,唐简没找你麻烦?”

她这几年没露面,小贩以为是被洁本害了,大姑娘小媳妇都买洁本,摆明了挡了唐简财路,他找人教训得她销声匿迹。她惊问:“他知道我?”

小贩说,她编撰的洁本和《幽窗疑云》相继问世,引起不少关注,颇有几人打听作者城春草木生是谁,他一概推说不知,其中一人很执着,问了好几次,还说她不比唐简差,有能力写自己的新故事,想找她切磋切磋。

每回见面,那人都给小贩塞银子,小贩套他的话,确认他对她没有恶意,她最后来结账那天,前脚刚走,那人后脚就来了,小贩遥指她的背影,他拔腿就追上去。

她茫然,回想了半天,并没人找她,要和她切磋。那时她已是准太子妃,得学习各种礼仪,抽不开身再去书画摊,小贩却很内疚,以为那人是唐简的人,对她出言警告,让她不敢再来。她想了一下:“那人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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