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她头痛欲裂地醒来,手一摸,是在**了。桌上搁了一杯水,她喝了几口,还是温热的,心知唐简刚走不久,便挣扎着起床,但怯于去找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夜风很凉,像回到了禁宫,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悄然起身,在月光下跑步,跑得精疲力尽,再重新躺回太子身畔。
那些深夜,她总以为太子睡着了,但两人其实都醒着。太子终按捺不住,去找了皇帝,请求罢黜他。皇帝却雷霆震怒,要治东宫上下的罪,太傅更是首当其冲,落了个渎职之罪,受了重罚——正如太子说过的那样,他的事,从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她后来才晓得,连皇后都被牵连了,宠妃们向皇帝进言,太子如此惺惺作态,定是皇后授意,想为自己讨回些关注。
皇帝听不顺耳,但还是去北宸宫找了皇后。那天她刚巧在,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笑道:“阿雪,每次看到她,都像回到那年刚认识你的时候。”
皇后闺名唤作林霏,字飞雪,太子亦喊她阿雪,他说过,在他看来,雪是最动人的字眼,象征辽远的美和宁静。她静静看着帝后对弈,饮茶,说一说新近看的闲书,北方水果的收成,一如民间平常的夫妇。皇帝并没有兴师问罪,用了晚膳才走,他来去自如,皇后亦落落大方,教人看不出两人已疏远多时。
太子私底下说,父皇和母后是少年夫妻,情分总还是有的,但有什么用呢,到底盟约总轻负。
那夜回东宫的路上,梨花漫漫,他们携手而行,太子歉疚,说他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在父皇那里成了要挟,是在撒娇,是无理取闹,所以此事还得再加谋划。
你的真心实意,被人指责为别有用心。太子苦笑:“阿雪,你看,就是这样,永远这样,你是在退让,他们却笃定你是以退为进。”
不是你不肯,是他们不肯信。怕你反悔,怕你卷土重来,怕你报复……就算你去死,你的余党呢?打着为你报仇的旗号,趁机谋取私利的人呢?
怕,是最狠绝的力量之一,它引发的恶意,有时能超乎你的想象。她牵住太子的手,温和地说:“殿下,有生之年,我都陪着你。”
太子展颜,亲了亲她的脸。三年后,她还记着那一晚禁宫的花香,跟初相识没有两样。但她那时不知道,所谓有生之年,是太子的,不是她的。
那次之后,太子灰心了很久,再不提逃出禁宫,隐姓埋名当个庶民了。这不可能。他们两人的身后,都站了很多人,都将付出最惨烈的代价,就连他们自己,也会被千万里的追杀,永无宁日。
她嗯了一声,小满又说:“您别怪奴婢多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命来了,就接着;还没来,就放着,您说是不是?”
且把烦心事放在一旁,如同门廊装饰用的雕花立柱。它日日存在,但你熟视无睹,若有天它倒下砸死人,那也不过是瞬间之事。如果死亡是件很迅疾的事,那就不怎么可怕吧。
她把小满的话学给太子听:“我知道你怕我担上心事,才去找陛下。可我现在已经不怕了,你也不要怕。”
若说我惟一的心事,只是几年后的你,爱上了别的人,疲倦地对我说:“阿雪,她为人善良,你想多了……”
太子拥她入怀:“阿雪,有生之年,我都陪着你。”
她坐到天亮,唐简照例赤着膊,边活动筋骨边往外走,看到她在,咧咧嘴:“快去熬粥,昨天吃太油腻了。”
她坐着没动,抬眼看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唐简慢条斯理拉伸筋骨:“让你一层层抽丝剥茧,最终查出真凶是我,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她反击:“扮将军让你有成就感吗?”
唐简挑眉笑:“我更喜欢扮木匠。”鼓起肌肉块让她欣赏,“你以为真是怕热,我才整天光着膀子在你眼皮下晃的?”
她一愣:“那是为什么?”
唐简啧道:“证明我孔武有力,血气方刚,不是小老头啊。”他走过来,捞起水杯喝水,含糊不清道,“没想到会认识我,对吧。”
她再一次想起太子,最初的时候,太子对她充满愧疚,让她快走,可她动了心,走不了。有些人注定会相遇,她盯住唐简漂亮的腰线,低语:“……哎,想再看你扮一回将军。”
“行,再过几天,我们去皇陵找你的太子殿下,你就能看到了。”唐简舒舒服服地伸长了腿,指指肩膀,“来,帮我捏一捏。”
她依言上前,学着捏肩,唐简又说:“给你一个把玩我的机会。”
她拍了他一巴掌,问:“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找我算账?”
“那时候啊……”唐简眼看要追上她了,迎面来了一位老妇人,亲亲热热地拉她的手,喊她太子妃。他得承认,她那卷《幽窗疑云》灵气四溢,既缜密又时有妙趣,帮他补了漏,还提供了下一个案件的新角度,堪称知音,若能与之闲饮东窗,说彼平生,想来甚有滋味。但哪知小贩口中的小哥儿来头这么大,他悻然走开了,“你哪是我一个野路子惹得起的?算了。我喝酒的朋友多的是。”
她不信:“就为这个?唐简哪会是谨小慎微之辈。”
唐简夸张地叹气:“就因为生活里谨小慎微,才想到要用文字发发梦,痛快自在啊。”
唐简不在意:“只要还喝得了酒,嚼得动肉,晚一点有什么打紧。”
就为了那点儿惺惺相惜,唐简雇了数十名死士,扮成兵士,冒险救下了她。她承了这份情义,忍不住说:“好吧,虽然你去了勾栏,我也只好原谅你。”
唐简好笑起来:“我去我的勾栏,为什么要你原谅?”
她一时语塞,羞恼地又掐他:“喂!”
唐简笑,悠悠问:“你就没想过,魂断勾栏那个连环案,我还没写完吗?”
她眼睛亮了:“你还在写?”
“在写啊,但躲躲藏藏的,哪有心思写。”唐简说,“今年起,皇帝对你的追查松了,我才好四下走动,捡起来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