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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艳色(第2页)

小宫女被打得遍体鳞伤,痛号不止,万贵妃嫌吵,喝令彩虹住了手:“怎么回事?”

彩虹余怒未消,叉着腰道:“云在天说话我压根听不懂,他准是在嘲笑我没文化!”

云在天到金思阁吃饭,它是素菜馆子,环境雅致,冬笋和菌菇尤其爽口。

议论时政的食客大有人在,云在天声名鹊起,理所当然是热门话题。他留神听了听,观点都很老套:“探花郎两位哥哥都去得早,云家露败相了。洛阳王苦撑,不过是苟延残喘,若家族尚有可用之材,何至于让探花郎收拾残局?”

“云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喽,依我看,探花郎何苦再扭捏?公主和太子一母同胞,亲厚无间,娶了公主,等同于攀上了未来国君,要是我,做梦都笑出声来!”

云在天唇角浮起一抹笑,跟名利相比,自己的心意随时都能牺牲掉。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台,娶个悍妇,你也笑得出来吗?”

是谁这般大胆,敢于当众挖苦公主?先前说话的男人约莫惊呆了,谨慎道:“小哥,你的看法和我分歧太大了,不用谈下去了。”

清亮的声音带了几分笑:“人人都逼迫他以色事人,想来他难过得紧。偏偏有些吃不着这口饭的人,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碗里,嚯,嚯嚯,有趣,真有趣。”

云在天探头向外望去,但只瞧见那人的背影。他携着女伴的手,正款步跨出店外,像有察觉,忽然回过头来,冲云在天拱手为礼,笑涡一闪,顷刻就消失在人群中。

恰是那促狭的糖画少年,云在天只来得及望见他一身青色长袍,外罩黑色大披风,洒然不羁,像江湖中人。他不由懊恼,若非身在包厢,能和他说上话吧?在一边倒的言论下,这少年令他心头一暖。

踱回洛阳王府的路上,云在天犹在回想那口无遮拦的少年。他飞扬地立在喧闹的街边,送给他很大很明亮的笑容,真想还能遇上他,下一次,一定不要错过。

隔了一天,探花郎云在天授官翰林院侍讲学士,赐婚的圣旨一同下达。他磕头谢恩,心平气和,倒把王府上下都吓着了。

反常为妖,他们宁可他闹上一闹,可他没有。洛阳王云离尘歪在病床老泪纵横:“爹爹难为你了,云家老小都难为你了……”

前首辅大人比谁都懂,挽救岌岌可危的家族,不是依靠才学,而是美色,这对他心高气傲的小儿子来说,何其难堪。但比起学识,人脉才是第一位,入仕之人都有数。攀上太子的嫡亲妹妹彩虹,可能是最直接也最快速的方法,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云离尘横霸朝纲十九年,满朝门生故吏,势力深植朝野,本不可小觑,怎奈后继乏人,窘态毕露。云在天的大哥二哥俱是一方封疆大员,谁知十年前,大哥在进京述职的路上,遭水匪杀害,英年早逝;而四年前,爻河水难,瘟疫爆发,二哥奉皇命亲往赈灾,不幸染疾不治。

当时,云在天最大的侄儿才十二岁,天资有限,不堪大用;大姐早几年嫁去了皇宫,封为淑妃,却不得宠,膝下无所出;妹妹本和刑部尚书家的四公子从小就订了婚约,云在天的二哥一死,对方忙不迭退了婚。云家百年望族,遭此奇耻大辱,云离尘气得吐血三升,第二年初春就一病不起。

民间有俗语云,富不过三代,云氏却一旺数十代,当中也有国君谋朝成功,但云姓高官一如既往屹立朝堂,是为奇谈。然盛极而衰,到了云在天这代,终是颓损了。

小顺在院子里唉声叹气,他不敢对任何人说,探花郎可能已经疯了。大前年冬天,云在天染了风寒,小顺听到他昏昏沉沉说胡话:“七年了,你没回来。妖怪,我假装世间大旱了七年。”

这三年来,小顺偷偷观察,云在天掩饰得很好,但张公公来王府宣诏,他又露出了马脚,把圣旨看了好几遍,颠三倒四地念叨:“妖怪,你不来救我吗?”

一个修行的僧人,为何口口声声地念着妖怪,而不是佛陀?小顺怀疑探花郎疯掉了,抖着手帮他穿上朝服。

云离尘还没醒,他又瘦了些,如剪影般清癯。云在天悄然握握父亲的手,转身去上朝。三年前,云离尘累倒在书房,云在天还了俗,私心里,他有太多话想和父亲说,却不知如何开头,久了,便习惯了和父亲默然相对。

为什么连血脉相连的父子,心都远隔千里?马车在官道飞驰,云在天疲惫地闭上眼,爹爹,连我的妻子也将是和我无话可说的人吗?

下早朝后,云在天在御书房门前长跪不起。上次他也跪过,但皇帝对赐婚一事铁石心肠,这回却准许了他的请求,一年后再为他和彩虹完婚。云在天渴望做出一番成绩,当成退婚的筹码,皇帝笑:“你还真执着,是不甘心吧?也罢,朕就允你一年。”

万贵妃心神不宁:“虹儿对他志在必得,陛下不担心夜长梦多?”

皇帝说:“问问你自己,虹儿若不是朕的女儿,算得上良配?年轻人难免意难平,但他吃了苦,就会懂得,他一己之力,挣脱不易。”

洛阳王府重又门庭若市,官员商贾闻风而动,纷纷亲自登门,看望沉疴染身的云离尘,也有重臣差人送来贺礼,作壁上观。汤南岳冷眼相看,飘来诛心之论:“堂堂洛阳王竟沦落到卖子求荣,可悲可叹!”

这汤南岳是云离尘昔日最大的政敌,云离尘赋闲在家,内阁首辅的位子就让他坐了。官场关系交横连纵,牵一发而动全身,云在天的两位兄长身故后,云氏一党土崩瓦解,先后倒向江周秦赵四大世家。汤南岳明目张胆地讥讽云在天,无非是看死了他孤立无援,贵为太子的嫡亲妹夫,也难有像样的作为。

云在天也知刻薄话是实情,不细心经营若干年,云家起不来。他听了嘲讽,唇际带了些笑,官服煌煌地去翰林院。皇帝是他的岳丈,亦是姐夫,他自觉都可笑,由不得被人看笑话。

结束一天的公务,又去金思阁晚餐。书童小顺已等在包厢了,思及糖画少年,云在天换到靠窗位置,若他还会来,一上楼就能看见他。他期待和糖画少年重逢,就像每个下雨的日子,他都错觉能召唤出那只妖怪。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再也没来过。

小顺搓着手喊冷,云在天要了一小坛店家自酿的黑糯米酒。酒方很简单,是他教给老板的,很受女客和老者欢迎。

遥想第一次见到妖怪,也是这样的天气,云在天冷得要死,头发上都结了冰。那时他七岁,出家三年,大哥被杀害的噩耗传来,他如啻雷击,眼泪夺眶而出。住持对他讲一千遍“离苦得乐”都没用,他敲一晚木鱼也没用,偷跑出寺院放声大哭。

一生一世最大的一场雨中,小和尚坐在落叶丛中声嘶力竭地大哭。大哥遍体鲜血的惨状在脑中翻搅,驱散不开,雷声响彻天地,那只妖怪踏着雨水来了,犹如一幕幻梦。

小和尚泪如雨下地抬头,目瞪口呆看它。它是他生命中的光,陪他玩耍,分享食物,会讲很多好听的故事,温暖了他七岁时的冬天。

许多许多年后,也是冬天,他在不经意间,幸会了一个少年。少年玉面朱唇,身段风流,在一大帮吵吵嚷嚷的食客身后,走进店堂。

少年没带女伴,独自前来,收了伞搁在墙角的木桶里,掀起罩在头上的风帽,静静地看云在天。

云在天顿时就笑了。

小顺惊愕,看看云在天,又看看花梨,他没想到探花郎居然有朋友。三年前,云在天刚还俗,权贵公子哥儿来找他玩,骑马狩猎,强掳娇娘,他从不去,久而久之没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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