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天过得太封闭,他母亲洛阳王妃担心,他笑:“已然很喧闹了,般若菩提方是大清净。”
洛阳王妃忧虑地走开,小顺说:“她们都说,王妃背地里悄悄哭。”云在天把手放在史书上,长久不动,此后在府中绝口不提兰泽寺。
花梨径直走向云在天,抓过盘子里的糖果剥开,咯吱咯吱嚼着,落落大方,毫不拘礼:“金思阁最好吃的就是甜品。”
云在天垂下眼睫,淡声道:“你这种吃法,当心伤了牙。”
“哦?想到公主了?”花梨解开斗篷最上面的风扣,以很松垮的姿势陷在椅子里,笑吟吟说,“你得相信,天生丽质的人是存在的,比如我们两个。”
小顺哈哈哈笑,云在天也笑,如春水映梨花:“你说话总是这么……直白?”
花梨眼带桃花,言笑晏晏:“世道这样乱,我大言不惭,只为给自己壮壮胆。”探身又抓一颗糖果塞进嘴里,含混道,“你更得壮胆吧,天下会有比驸马更惨的男人吗?”
知心人啊!小顺猛拍大腿,别人都艳羡探花郎当上皇亲国戚了,但这才是大实话,怪不得探花郎拿他当朋友。云在天点头:“没有比驸马更惨的男人了,我既没法纳妾,也不方便偷吃。”
小顺撇撇嘴:“我就不信你会想偷吃。”哪个王孙公子不去勾栏混?云在天不,规矩得很乏味,还俗多时,还保持僧人作风,吃素,房间里点檀香,睡前会看一会儿经书,小顺给他当书童,了无生趣。
云在天放下茶杯,长叹:“你不知道我,我也是普通男人,心里还是有点想法的。”
花梨吃糖速度很快,三下两下嚼完,一颗接一颗。云在天蓦然一呆,细细打量他,仿佛听到妖怪快乐的笑声在头顶炸开,它一手剥花生,一手端着桂花酒酿,晃晃脑袋说:我有两个头,所以我有四排牙齿,喀嚓喀嚓,再来三个小和尚也能吃个精光。
那年那月,天真烂漫,欢声笑语如春风般掠过心头。云在天竭力抑住凌乱思绪,给花梨倒了一大杯酒:“黑糯米酿的酒,加了阿胶、枸杞和蜜糖,你尝尝?”
米酒刚烫过,滚烫滚烫地喝下去,通身都暖洋洋。花梨眼珠子润了水似的,很亮很亮:“冬天最适合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最好是外面落着大雪,屋中央升着火,烤鹿肉,烤兔肉,烤麂子肉,可棒了。”
云在天盯花梨看半天,缓缓开口:“我小时候认识一只妖怪,它圆圆脸,小小傻傻,只爱吃喝玩乐。冬天没野果子吃,但它很擅长挖陷阱,手上拎着小灰兔的长耳朵得意洋洋,要么是火红的狐狸。”
小和尚求妖怪放生,妖怪笑道,可我不是你,我想吃肉呀。小和尚想了想,看向自己的胳膊,一咬牙伸给它。妖怪笑得好大声说,你吃素,总共二两皮三两肉,有什么吃头?我还是去杀只老虎吧,油多肉厚,烤着滋滋响,虎骨头熬汤,虎皮扒了做袄子,我们两个都有得穿。
小和尚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小僧不穿。”妖怪很鄙视他,“孙大圣不也穿虎皮裙嘛,你真没劲。”
小和尚张口结舌,无从反驳,妖怪气愤地跺脚,一溜烟地跑了,转天又若无其事地冒出头,塞一把蚕豆给他:“香死了,快吃!”
探花郎这一次疯得太彻底了,小顺颓了。但花梨却收起了笑,很专注地聆听,云在天惆怅道:“这酒是妖怪推荐给我的,我拒绝了。它小心眼,再也不来了,只和我相处了那一个冬天。但我还俗后,每年冬天都喝它。”
曾经那样粗暴拒绝妖怪的好意,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推开它,推开它。要到多年以后才明白,他把妖怪推出生命,却也把自己的心推到清冷孤绝,万径人踪灭,可当时哪会知道。
探花郎说疯话也挺有条理,看来不会有事,他疯一阵,就又兀自好了,就还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小顺放下心来,大吃桃酥。若没人理探花郎,他好得会更快,可花梨竟都听进去了,略舒眉峰,问:“不当和尚了,就喝上酒啦,肉呢?”
云在天眼睛很湿润:“妖怪不曾把肉端给我吃,那我就不吃。但是,如果它再来,我什么都愿意听它的。”
所谓体面,是言行举止符合自己的心智年龄,云在天很知道。可是很丢人,在初识的花梨面前他没能做到,说起一只两个头的妖怪……
花梨看出云在天的赧然,薄唇勾起谑笑,转了话题:“如果我能让公主退婚,你愿意什么都听我的吗?”
话音未落,他身体已略一前倾,云在天还没反应过来,花梨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他,额头紧贴他鬓边蹭了蹭,视线转向小顺,玩味地笑:“我一介凡俗,想必不如妖怪能耐大,但吵得人心烦,不懂事的小女孩子,好对付。”
如果忽略这可恶的笑,少年郎长得真不错呀,黑袍宽袖,明眸皓齿,英气俊俏。可他是男的!男的!小顺急得脸都红了,嚷道:“快放开我家小王爷!”再一看,云在天长身玉立,不躲也不避,很认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花梨,然后展了眉,“兄台此话当真?”
花梨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放开他,拿过桌上火石,一次次击出轻响,忽望望小顺:“我和你家小王爷同命相怜,也算有缘,帮一帮无妨。”
烛火跳动,陌路少年乌黑瞳仁好耀眼,云在天把灯芯拨得更亮,问:“兄台也陷在困境?”
花梨又剥糖吃,眉梢流露笑意:“我家人说,你不小啦,别成天上蹿下跳啦,也该有个家,正儿八经过日子啦。老说老说,我烦,又不喜欢,就连夜逃啦。”
小顺叫出声:“也不合你心意?”
花梨姿态慵懒,一改浪**作风,落寞道:“嗯,我喜欢一个人,但是……是禁忌,不容于礼教,我怯于挑明,灰溜溜躲了,躲得老远老远。可我没能忘掉他,又控制不了自己,每年都混在一大堆人里,悄无声息地看他。因为我很想知道,他会有怎样的一生。”
噢他是断袖之人啊,小顺恍然大悟,对探花郎动手动脚是发乎本能啊,可惜口头说得忠贞,占便宜可半点都不含糊,跟贪官污吏也没两样。
只一瞬,花梨就恢复了常态,全无伤怀,望了望云在天,展齿一笑:“我佛慈悲,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云在天一哂:“以前参不破,后来悟到了,佛法无边,众生平等,有的人和他养的狗过了大半辈子,有的人想和一只妖怪过一辈子,谁能看不起谁?”
花梨伸过拳,和云在天碰了碰,大咧咧道:“有你这话,我一定助你成功脱逃,天高海阔,不知多快活。”
的确是思量过,硬起心肠,不管不顾,一走了之。皇命家族,不管了,统统见鬼去。可天下之大,莫非国土,能逃到哪里去?云在天苦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逃了,我爹娘,还有府里的歪脖子树们怎么办?”
小顺充满疑虑:“你和我家小王爷才刚认识,凭什么要帮他?搞不好命都没了,好处也拿不着。”
花梨盯住云在天,双目亮得如同燃烧一般,话却是对小顺说的:“探花郎吧,有时很矫情,有时很动人,有时矫情得很动人。但总的来说,是美人。我不忍见美人落难,纵然做鬼也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