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少见的严肃:“我家小王爷是糊涂人,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我不怪他,但我得替他把把关。你这人轻佻,说对他怜香惜玉,想拉他一把,我信;但跟皇族过不去是要掉脑袋的,绝对的无私是一种欺诈行为,我不信。我是在王府长大的,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我看多了。”
花梨盯住云在天:“你的书童见识不错。”
云在天悻悻道:“你是说‘小王爷是糊涂人’那句吗?绝对是对我最恰如其分的评价。”
花梨唇畔带笑:“好处我是会要的,放心,你给得起;我的命也是要的,放心,我要得到。其实事情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难,对付天家硬拼不成,得智取。法子我想好了,先不说,免得走漏风声。”
初初见花梨,人群中轻衫华贵,懒慢带疏狂,不想,与他相谈也如沐春风。前路艰难,百废待兴,却因这个人玩世不恭的随意,好像变得不太阴霾,云在天问:“阁下是何许人也?”
“生意人花梨,做点杂七杂八的买卖。”花梨悠闲饮酒,“从兜里抓出一本账目,扔给他,“我讨厌为蠢人操心,这玩意儿你给查查漏洞,你值得了,我才会出手。”
小顺听不入耳,云在天却宽宏大量,不予计较:“急吗?”
花梨仰脖饮尽杯中酒,霍然起身,目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急,给你五天。”存心要坏驸马的名声似的,在众目睽睽的店堂里,他飞快捞过云在天入怀,双唇在他耳畔掠过一吻,广袖一拂,“布局去了,告辞。”
周遭人声鼓点一样,小顺惊惶地东张西望,果然有食客注意到这一幕,交头接耳,满目惊诧。云在天慢品清茶,眉目安详,小顺气结:“你被人调戏了!你不知道吗?!”
云在天轻描淡写:“皮囊罢了。”
小顺气死了:“小王爷,你真……懦弱!是男人就会一巴掌扇过去!”
云在天诚挚反问:“我有损失吗?”
“士可杀不可辱!你忍辱偷生,失了名节!”
“吃软饭的驸马,有名节可言?”
小顺闭嘴,悲伤地夹菜吃。太多世家子弟都玩得开,倌儿姐儿,兴之所至,不稀奇。可一贯正经的探花郎,有天竟会和一个浪**少年搭上了……而且,花梨生得好生贵气,绝不是倌儿,这下完了。
云在天喝完茶,夹起一个椰蓉糯米团吃:“事实是,我很高兴。”
小顺简直要仰天长啸:“高兴?你还高兴?!”
云在天问:“有何不可?”
小顺气急败坏:“他是男的!男的!”
云在天答非所问:“我很喜欢雨天,我总以为妖怪会从雨水里钻出来,再来找我玩,带我去它的妖界,不回来了。”
小顺彻底闭嘴了。但仔细一想,探花郎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两银子,花梨就拍胸脯说要救他于水深火热。照这么看,探花郎才是老辣呐。啊哈,账是这么算的吗?
并且,素来温温淡淡的探花郎,话也变多了,也爱笑了,一如大多数十七岁的公子哥儿。啊哈,是……友情的力量吗?
一时,小顺陷入苦恼,下唇咬出一排齿印。
云在天活了十七年,没和账册打过交道,但花梨快人快语,他咬牙接了。花梨说话做事皆不按常理,让他相当好奇,想知道他在玩点儿什么花样。
反正局面都这样了,云在天很有兴趣往下看。直觉中,花梨的招数会让他意想不到,如同那只神出鬼没的妖怪,有时候它挂在树梢折枝梅花扔给他,有时候又从几尺深的陷阱蹬蹬蹬走上来,如履平地。
一别十年,妖怪只来梦中相会。他是多么想念它,想念得太深,常常惊疑它是幻觉,可它好像又来了,变作一个清朗少年,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妖怪,你走后,我冒着雨雪一站好多年,总算结识了一个人。他来路不明,但让我感觉熟稔,他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很像你。我很乐意和他说话,也不抗拒被他逗一逗,他是你变的吗?
花梨的账本很繁复,涉及市面上种种物资,云在天头大如斗,向母亲洛阳王妃求教。洛阳王妃是当家主母,府中开支用度都经她手,她接过账本,秀眉拧起:“翰林院连民间的商户都要过问?”
云在天随口扯个谎:“陛下指派给我的。”
孩儿出息了,洛阳王妃很开怀,埋头看账本,隔半晌才道:“这买卖做得不俗,但水分不少。”从柜子里取下几本账册,“府中这两个季度的总账和明细账都在这里了,你对照着看。”
母亲的账册流畅清晰,通透如水,云在天来回盘查三遍,黯然悲凉。虽说世代富贵,积累甚丰,可也经不起坐吃山空,云家确实大不如前了。
云离尘病倒后,洛阳王妃未雨绸缪,将王府的下人遣散了大半,仅留下体弱的忠厚老仆们,以及像小顺这种尚未成年的男孩子。一大家人要吃饭,为云离尘吊命的几味药材亦不能省,花销少说也有几十项,进账却几乎没有,长此以往很堪忧。
三年前,洛阳王妃在兰泽寺以泪洗面,憔悴悲伤:“你的哥哥们都不在了,侄儿们又还小,你父亲撑得太苦……你的骨血至亲走投无路,你真能忍得下心?”
回忆中,母亲是很开朗的妇人,云在天把自己锁在僧房里,三天后,他换下袈裟,跟她返家,在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跪了一夜,接过父亲肩上的重担。
念了十年佛经,资质亦不如兄长们,云在天应付科举考试很吃力。总在懈怠时,忆起母亲,便又强打精神,日夜温书,足足准备了三年,逼得自己跌跌撞撞地中了个探花。
云在天合上账本,去集市勘察实际行情,一一比对。花梨交给他的差事,比想象中有难度,但也很有趣,身在翰林院时他还琢磨不休。
翰林院公事轻松,但人事复杂,云在天待着不称心。忙完公务,他揉揉眉端,公主彩虹却提着皮鞭不请自来,恨恨道:“你不和我好,我就让父皇赐死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