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冷寂,榜眼擦擦汗,又擦擦汗。云在天霎了霎眼,不疾不徐道:“圣上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公主殿下却不这么看?”
彩虹的脸涨得通红,暴风骤雨一鞭子甩来,两眼几欲喷出火:“我可没说父皇残暴!可你不听话,他会向着我!”
云在天沉默了。彩虹得意洋洋:“驸马怕了吗?”
云在天半垂着脸,不胜唏嘘:“殿下英明,微臣怕,怕得直发抖,说,说不出话来了。”
彩虹被噎住,死死瞪住云在天。一室同僚都噤声,榜眼缩头缩脑,想笑,艰难忍着。彩虹咬着唇,怒冲冲走了。
榜眼话多,生**玩闹,出外打探了一圈,云在天才得知彩虹是为着泄愤。头天下午,一对衣着很光鲜的少年男女在路边摊买风车,一伙大汉横冲直撞,喝问那少年是否出言犯上,侮辱公主凶悍,少年不慌不忙:“算不上侮辱吧?陈述事实罢了。”
来者当中最高大的黑衣人一听,袖里竟飞出银镖射向少年。银镖极快,但少年更快,间不容发之际,拉过少女旋身飞腾,轻巧避开过险招,长袖微拂,银镖叮当作响,扑扑坠地,最后三枚被他劲力一送,竟反扑回去打在黑衣大汉的膝上,使他扑通软倒在地。
大汉膝上鲜血喷涌,动弹不得,额上豆大的汗珠直冒,要靠几人搀扶才勉强维持不倒,其余众人战战告饶。少年揽住少女,拢一拢黑衣轻裘,向他们放话:“大内侍卫就这身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男人不喜欢她,够丢人啦,再仗势欺人就更显蠢相啦,比她漂亮可爱的姑娘和男子都大把大把,她杀得过来?”
大内侍卫们拾起武器狼狈撤离,那少年负手站在人海之中,傲慢一笑:“还有句话,也一定要带到——普天之下,最与探花郎般配的人,是我。”
榜眼对云在天同情得很,这探花郎丰神秀骨,有玉树之姿,一辈子和公主绑一块儿,委实凄凉啊。云在天也觉凄凉,公主手下的人武功都不弱,好在花梨果然有两下子,换个没功夫的,就得横尸街头了,他该多内疚。
念及此,云在天愈发坐不住了,又想往金思阁跑。他常和小顺到那里闲话闲坐,其实也只因王府让他感到逼仄,不想回家,寻个地方躲一躲。但出了翰林院才意识到,半下午的,金思阁不开门,他在街市上茫然地转着,熬到了傍晚,拐去吃了几客点心,叫了酒来喝。
又下起了雨,电闪雷鸣,倾盆而至,和记忆最深处那个傍晚很像,黑而冷,像玄铁。妖怪捧着黑糯米酒,热情洋溢地推荐:“你怕冷,它补血养肝驱寒,可好了可好了!”
小和尚又感动又无奈:“你总忘记我是出家人,我得遵守三皈五戒。”
妖怪蹙眉看他,沉默了许久——真的是有点久,久到小和尚心发慌,妖怪语气萧然:“你不喝我酿的酒,不许我杀生,也不穿虎皮袄子……小和尚,我杀老虎很容易吗?我太贪玩了,法力不高,被它喷了一脸血,就快现出原形了!”
若是往常,小和尚会说,快,现个原形吓我!可妖怪被他惹毛了,他笨嘴笨舌地解释:“你别不高兴了,可我是出家人,我不能够啊。”
雨夜很凉,妖怪连打几个喷嚏,脸色苍白,声音也嘶哑:“你不用老强调你是和尚了,我有两个头四只眼睛,会看不见你光秃秃的脑袋?脑袋空空,腹中也空空,连句哄人高兴的话都不会说。”
小和尚木讷站着,滞涩地说:“我是想哄你,可出家人不打诳语。”
妖怪手中火折忽明忽暗,面上表情也模模糊糊,忽然呵了口气,轻声说:“白白香香文文静静的小和尚多招人疼啊,可他真不好玩,我生病去了,再见。”
七岁以后的云在天反复想过,早知道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喝妖怪的酒。然而,错过的,又何尝只是糯米酒。
他不好玩,妖怪不要他了,是这样吗?可是,妖怪弄错了,他不是不好玩,是太笨了。这十年来,他努力学做嘴甜有趣的人,失败了,把人生搞成了一团乱麻,好容易结交了花梨,却险些把他给坑了。
彩虹咄咄逼人,谁知道会不会纠集更多人手,长箭短弩招呼花梨?花梨功夫再好,也难敌箭雨如林。退婚计划,收手吧。花梨,大家都活着吧,哪怕活不到一处。
我和我的妖怪,亦是两处茫茫。别的什么,就都可以认了,真的。
殚精竭虑,夙夜不眠,第四天晚上,云在天顺利完成花梨交待的任务,次日傍晚,直奔金思阁和花梨会合。
山雨欲来,天比往常黑得早,花梨携女伴甜酒如约来临,披一件重黑披风,步履翩翩,欠身相询:“探花郎可是特意为我盛装相迎?”
云在天裹着白狐裘,墨发半垂肩侧,素净清雅,甜酒捂住嘴,咯咯娇笑。小顺盯她看,少女十三四岁左右,裙裾飘摇,娇俏如花,美。
云在天谈笑自若,小顺别开脸,只和甜酒搭话:“小姐是喝茶,或酸梅汁?”
花梨坐下,往椅背一靠:“账目一事,可有进展?”
云在天递还厚厚的账本:“是你家的生意?很惊人。”
花梨接过,像很感兴趣:“是吗?说来听听。”
云在天坐直了身体:“你家业甚庞大,涉及酒、盐、茶、丝绸、饮食等。结合单价和数量分析,盐矿好几座,茶园几千亩,利润最大头是海上贸易往来,其次是京城的七家商行,四家茶楼酒馆。”
小顺撑起臂,愣愣地看花梨:“那你家也太有钱了!”
花梨专心看账本上云在天标出的问题,略一思索,把账本交给甜酒,吩咐道:“拿去给老七,我晚点和你们会合。”
甜酒领命,盈盈而去。小顺怪留恋的,腆着脸叹:“哎哎,她好看得跟画儿似的!”
笑意自花梨眼中盈起:“美是美,嘴巴讨厌。鄙人家风严谨,调戏驸马爷,听起来不甚光彩,妞儿守不住话,得打发走,以免连累我将来继承家业。”
云在天眼里盛满笑:“你家富甲一方,万不可为了区区在下影响大计。”
花梨笑眼弯得更深了些,轻拍云在天的手背:“拿出部分银两招兵买马,跟彩虹玩一玩抢亲如何?”
天哪,这人是反贼吗?这主意还真够馊的。小顺白了脸,直想捂住他的嘴。云在天的心却狠狠一跳,花梨竟说出了他私心最隐秘的恶念,若有兵权,反了这天和地,但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接二连三的妥协和懦弱,他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