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她唯独避开你的不用,这就更尴尬了。
这之后的半年里,林彻见了尹臻都会不由自主地后撤半步,似乎生怕自己身上什么莫名的病菌污染了她一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会怀疑自己身上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个女孩在他眼中是缪斯般的存在,如果缪斯嫌弃他送的东西,那一定是他的问题。
手链在尹臻的抽屉里悄然沉睡了一年,而今,又到了林彻纠结症病发的时刻,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样面对这一年一度的纠结,能让他有这样烦躁、疑虑、悲伤、窃喜等种种情绪的人,已经和全人类一同消失无踪了。
林彻点亮手腕上的信息机,尹臻的头像浮在了空中。整整一年,两人的对话只有每月寥寥几句关于请假与批假的交流,他卑躬屈膝地撒着各种不能按时上班的谎话,而他的女神从容大度地准予他在家偷懒,简直像活菩萨洒下甘霖一般将病假事假赐给他。
林彻将手边的两个酒瓶扫开,抬手调用虚拟键盘,用女神喜欢的文字交流方式,颤抖着手打出了他这两年来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生日快乐,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
最原始的约会女孩子的套话,输入完毕,犹豫再三,林彻终于颤抖着手点击了“发送”。
直到他心爱的女孩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他才敢鼓起勇气对她**了一点点心意。即便得不到回应,至少也不会被拒绝了吧?
发过信息之后,林彻就仿佛宕机了一般,以供奉神明的姿势虔诚地盯着手腕看了一分多钟,然而,“已阅”的提示灯迟迟没有亮起,看来尹臻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个人信息机。
良久,林彻攥着信息机,倒在了潮湿的枕头上,床头半开的推窗将深夜飘**的星河印在单调的墙壁上,映照出一片狼藉的房间,和在角落疯狂血洗无人世界、称王称霸的和服少女智能管家。
夜色温柔清冷,时光静谧流逝,这个世界唯一的人类静静裹着被褥缩在**,彻夜等待着永远不会收到的应允或拒绝。
第二夜
汽车鸣笛的声音夹杂着风的呼啸灌满了耳膜,林彻睁开眼的时候,一辆一人高的越野车正顶着他的额头,从他身体里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
不是吧?林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用力摇摇头希望能驱散梦境,然而,再睁眼的时候,他却依然一个人不要命地站在弘都中环高架桥的正中央,地平线上尺许,启明星还未跌落,这个时间段高架桥上还没堵得水泄不通,车速也就格外快,看着豪车一辆辆穿过自己身体的感觉也分外酸爽。
林彻索性不管这些毫无人性穿过自己的车了,举目四望,他确实站在中环线的正当中,只是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飘着一个弘都研究所新址——一个利用磁悬浮原理吊在城市正当中,天地不接的球形建筑。然而此刻他身侧除了纵横交织的高速路,就只剩一片被人摸秃噜皮的草地。要知道,弘都研究所正是为了保护这片草地,才费料费时地弄出了一个磁悬浮球形研究所方案,不知道还有没有“科学研究非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之意。
据说推导出量子桥接方程的科学大佬麦考文,在这片高架桥还未完全接通之前,就曾坐在这片荒草地上思考人生,想着想着最终就想出了量子桥接方程。于是这片草地就被当作弘都的一个微型景点,保留至今。
林彻觉得这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扯淡,和牛顿被苹果砸了脑袋的传闻一样荒谬,如果坐在草地上都能想出量子桥接方程,那么他坐在高级马桶上是不是就能写出无敌信息输入反馈式类人AI了?会卖萌会撒娇会叫爸爸比滚蛋强一百倍的那种。
他看着草坪上空的一片空阔,自然而然地把目光集中在了路边摩天大厦的广告屏上。
上一次他在梦里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看到了年轻的老爹是如何在《人类繁衍法》上自打嘴巴的。这一次,场景虽然变化不大,广告屏上的女星却是他认识的一位老艺术家,正在卖力推广着克隆式面部整容。那位女星面目姣好,正当妙龄,脸上的胶原蛋白多得快要溢出来,整容一词看上去根本和她毫无关联。
隐没在广告牌一角透明的电子计数器显示着时间:2103年6月11日,这个时候他刚刚十岁零一天。
夏初的雷声滚滚,冷雨骤然浇落,却没有一滴能在林彻虚无的身体上停留。林彻试着向前走了两步,马上就发现,自己能在这个梦境世界里直立行走,并不是靠着地面对鞋底的反作用力,而是根据自己的视线移动来实现瞬间位移。换言之,他脚上二十元一双的拖鞋对地面根本没有半分作用力,拼死也跺不出一个小浅坑来。
林彻很快就习惯了这样的移动方式,他开始上蹿下跳地观察起这个世界。诚如昨夜所感,这并不像一场梦,他脚下每一块城砖都凹凸有致,他眼中每一个细节都异常陌生,却又因为几乎不存在逻辑BUG而无比真实。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一个真正的梦境中数清中环高架的桥墩数量,或者能凭歪在旁边的一个园丁牌,认识到脚下踩着的“麦考文草坪”上种植的是一种叫做“矮麦冬”的植物。他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因而这不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凭他乏善可陈的脑袋,恐怕只能用“小草”“花儿”“大树”“灌木”来简单区分植物。
林彻有些彷徨,他不知道怎样醒来,该不该醒来。是作为一个真空的隐形人类生活在十五年前、随意偷看过往美女的裙底好呢,还是作为一个被抛弃的世界之王,生活在空无一人的当下,秒天秒地秒空气好呢?
他在那片秃噜皮的“矮麦冬”旁边坐下,打算先行使一下自己的当前权利——像麦考文教授一样在这片神圣的草坪上发发呆。反正他现在是透明人了,没有人能告他蓄意破坏国家文物。
哪知道刚坐下,臀部还没习惯草坪刺挠的感觉——他在梦境里其实也没有实感,纯属自我脑补——一只手突然实实在在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林彻一惊回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人类消失的第五天。
“嘣”的一声,林彻在睡梦中猛地一扭头,脑袋狠狠地撞到了床板上,彻彻底底地醒了过来,脑袋上一个大包迅速肿了起来。坐在一边扫**世界的游戏之王滚蛋抬起眼,在熹微的晨光里茫然地扫了他一眼。
林彻揉着头上的大包,从通宵的头痛和撞击的红肿里醒过神来,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在梦中见到一个老同学就像见到了鬼一样。
那张将他从梦中惊醒的脸并非惊为天人,也并不凶神恶煞,只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子的脸,不施粉黛,干净美好,虽然好多年没有见面了,他却一眼认出了她那副无辜的骗人样子。
沈珂,林彻从八岁到十八岁的同班同学,年纪比林彻要小五岁,据说是个没有经过基因筛选的超级学霸,从入学开始不断跳级,十几年来成绩稳居全校第一。不同于林彻天生好使的脑袋和优渥的家境,从小到大,她都是靠着古人说的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的拼命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
一开始,林彻对这个在自己座位后埋头坐了十年的姑娘并无过多注意,一个长相清秀,智商超群,但情商平平,社交能力几乎为零的姑娘,也确实不太引人注目,毕竟少年时代,一群孩子里比她扎眼的奇葩多了去了。
林彻与沈珂最早的交集是,她曾偷吃过林彻的午餐。
十年义务教育阶段,林彻与父母的关系还维持在表面的平和状态,因而十八岁终考能力测试的时候,为了儿子的营养能跟上,母亲每天都要搭配好营养午餐,用无人机送到林彻的课桌上。
林彻午休时间向来是和狐朋狗友们去学校休闲馆放风,跑出一身汗回来,就能看到新鲜的饭菜躺在桌上,打开速食保温盒,撕开保鲜袋,氤氲着菜香的水蒸气扑棱棱飞出来,引得满教室都是吞口水的声音。
因为林彻的父亲是政界要人,为防止有不法分子伺机在林彻的饭菜里搞小动作,母亲用的饭盒是带密码的最新款,林彻很喜欢用自己当天要学的某项功课名缩写作为密码,本来这密码也是随手乱设防君子不防小人,然而林彻这一天回到教室,如常打开饭盒,却蓦然发现,还真有人偷吃了自己最喜欢的经典肉馅酥皮饼。
这个馅饼曾经的英文名是“pastry”,酥皮内包肉馅,热量非常高,也只有在能力考学的关键阶段,林彻才有这样的待遇吃到这种高热量易发胖的食物,以应对接下来无论是智商上还是体能上无穷无尽的循环测试。
肉馅饼在饭盒的第一层,躺在完好无损的自计时包装里,这种包装的专利来自林彻的父亲,在包装侧封处有一个简单的太阳能计时芯片,一旦食物过期就会触发包装袋的无热辐射自燃,将食物瞬间汽化;如果检测出食物中细菌超标,即便没有过期,也会触发自燃;计时会在包装袋被拆开的瞬间停止。这种包装袋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食品安全的问题。
林彻拆开看上去完美无缺还在计时的包装,却愣住了——这块看上去完好无损的馅饼,是七等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