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手切还是用模具刀来分馅饼,要么是四分要么是八分,把一个正圆平均分成七份,费事又费工,不会有人闲得无聊去干这种蠢事,也不会有工厂搞这么没人性的设计。只能是有人拿走了八块馅饼中的一块,然后用餐刀将剩余七块馅饼的切割角调整成合适角度,再拼合起来,由于相差角度比较小,外围圆弧相接的曲率即便对不上,也不会很明显。
林彻望着盘子里的七块馅饼无语凝噎,他心里清楚如果是父亲的政敌,一定不会大费周章偷他一块馅饼来吃。小偷只能是临时起意,是这个教室里每天流着哈喇子眼睁睁看他大快朵颐的某同学。
他合上饭盒盖子,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一圈,随即发现,后座假寐的沈珂同学及腰的头发丝上还沾着未及抹去的饼屑,脸已经悄然红到了耳朵根。
这之后,林彻换了好几次密码,从随机的课程缩写,到对调的英文字母,再到高端函数的字母位数替换,他一次次将密码设得更难破解,有意将午休外出的时间一再缩短,可等他回到教室,却总能看见分成七块的馅饼,完好无损的计时外包装,和后排趴在桌上双颊绯红的女孩。
如此反复几次,林彻有些愤怒,又被激起了好胜心,沈珂越是快速解开密码,他就越是想要在有限时间内当众抓住她偷吃的糗事。
然而,他将解密时间压缩了又压缩,密码设置绞尽脑汁地设计得更复杂,甚至作弊一样对密码进行随机排序,然而,沈珂却从来没落下过一块馅饼。
一个月后,早课的三千米外跑体能测试训练上,托昂贵的基因筛选的福,身体素质超群的林彻早就跑完当起了监工,却发现脸色苍白的沈珂坠在队伍后越跑越慢,第三圈经过林彻身边,在林彻不耐烦地掐着表大喊“快点”时,女孩的眼睛如即将燃尽的灯烛一般突然发亮,然后迅速暗淡,身子一软就倒在了林彻面前的跑道上。
林彻一惊,生怕是自己那一嗓子把人家吼出毛病来,在其他同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般冲上前抱起沈珂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医务室跑。
结果还没跑到一百米女孩就悠悠醒转,睁着有些凹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林彻。林彻忙不迭把她放下地问她怎么了,沈珂摇摇手,低声说:“没事,低血糖,抱歉了。”
林彻见自己不用背锅,放下心来。回头,跑道上看热闹的同学们对着他俩掌声雷动,沈珂就这么成了同学们口中“林彻命中注定的人”,立刻便有好事的人把沈珂的情况告诉了林彻:母亲亡故,酒鬼兼赌鬼父亲拿政府配给给她的定粮钱去喝酒赌博,还逼她出去打工挣黑钱。
林彻这才有点回过味来:那天操场上抱着的姑娘,瘦得骨头都硌人,轻得仿佛一张纸。
当天下了晚课回家,林彻写完功课却没有马上回房睡觉。母亲吴筝起夜时发现厨房里有动静,以为是小偷,叫上丈夫拿着消防斧猫进厨房,夫妻俩大吼一声突然开灯,却发现是儿子默默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未拆封的酥皮馅饼,在黑暗中带着诡异的表情静悄悄地捏那个包装袋子。
吴筝松了一口气,厉声催促儿子去睡觉,林彻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妈,那个密码锁的饭盒一股化学试剂味儿,换了吧。”
说着就扔下馅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吴筝和林诚面面相觑。
随后不久,密码锁的生产商就被撤销了生产许可,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起诉拘留,而后有关部门还在该批次的饭盒中检测出了大量不合食品安全规定的有害物质,生产商拿着自己生产的饭盒进监狱打了一辈子牢饭。
第二天午休时,林彻没有去休闲馆,他收拾好学案慢悠悠走出教室,转了一圈后避开熙熙攘攘的同学绕回来,躲在窗外。眼看着大家的送餐无人机纷纷从窗口飞入,准确降落,最后一位同学从教室里走出去后,埋首书堆的女孩默默抬起头,伸手将前座林彻的饭盒捞过来,带着惊喜和羞愧的神情,麻利地打开没有密码的新饭盒。
再三检查了外包装没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之后,沈珂拆开馅饼的计时包装,拿出一块馅饼匆忙塞进嘴里,一边尽可能快速地将远大于她口腔容量的馅饼咀嚼消化掉,一边拿起餐刀精准地将剩余的馅饼修成合适的角度,把边角料一起塞进嘴里,再将余下的七块馅饼拼合起来,最后将撕开的包装上已经暂停的计时设备拆下来,娴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仿冒品,轻车熟路地粘合了上去,用自热溶胶贴合边缘之后,看上去简直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盖上没有密码锁的饭盒,她如昨日一样歪在桌上一边假寐,一边用力地吞咽嘴里剩余的馅饼,然而她吃得太快,酥脆的饼皮还是沾在了长发的边缘。
林彻眼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酥饼咽下,调整好表情后才走进教室,面色如常地打开饭盒,看都不看就飞快地吃完,边吃还边大声说:“怎么每天都送这么多,是想把我撑死吗?”
一饭之缘让林彻对这个“命中注定的自己的人”略微上了点心,在了解了沈珂的一些情况以后,对她也更多了一分同情,原打算就这么一直默默做点好事,他和沈珂之间也一直维持着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小半年后的某天,他打开饭盒,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八块馅饼赫然躺在里面,蛋糕之上还放着一张小的可食用纸条,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生日快乐,没什么能送你的,以后不用故意躲出去了,多吃一块馅饼吧。
他诧异地转身回看,身后的姑娘仍如往常一般在午后的阳光里小憩,然而她发梢却没再沾着罪证,脸颊也不再滚烫。
林彻挠了挠头,对于如此敏感又聪慧的姑娘来说,他故意减去了饭盒上密码的做法,也许是自作聪明了。
一个月后,林彻去参加同学的派对时,在一家以陪酒女郎的质量著称的歌厅里见到了沈珂。女孩身着短裙,戴着廉价的合金首饰,正缩在角落里飞快地磕着瓜子,弯着腰,长发盖不住瘦弱的脊背,雪一样洁白的肌肤大片大片暴露在寒凉的空气中。
林彻发现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视线,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怔然片刻,手一松,装着瓜子壳的烟灰缸砰地落了地。
林彻扭头就把一道来的同学推了回去,牵强地说这家歌厅已经满包厢了,强制要求大家换个地方。
此后,沈珂也如往常一般来上学,然而再没正眼看过他一眼。林彻曾经想过释放善意,他在饭盒里放了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蹩脚但不令人尴尬的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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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聋哑的小馅饼很难过。
他满以为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还文雅地用刚刚学习的辅语英文秀了一把蹩脚的语法,他以为说清楚了“我会装聋作哑,你只管吃就是”的意思。
然而在校期间的剩余几年,女孩却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打开饭盒看到那张纸条,唯一确定的是,那张酥油馅饼,再没有缺过一块。
林彻抬头看着窗外晨光,梦中的一草一木都清晰真实,逆着光甚至可以看到女孩的脸上精致的睫毛,她身上有柠檬草和甜杏仁的香味,很淡,浅浅地撩人神思。
林彻不知道为什么会梦里看到她,和她脸上那莫名其妙的笑。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脑子里想的明明是娇俏可人的女上司,晚上却莫名其妙梦见了发育不良的女同学,一想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混淆了这两个人,林彻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战。
苦笑一声,他拿起信息机,打开,几乎是无意识地翻到昨天给尹臻发的那条拙劣的生日祝福,虽然心里清楚一定既没有阅读也没有回复,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开来。
淡蓝的界面在空气中弹出,置顶的一条就是与尹臻的对话,回复栏里还是空空如也。
扫过半空的界面,林彻却腾地一声从**弹起来,一脚把迎上前来的滚蛋踩进床榻里,用飞一般的速度套上拖鞋夺门而出!
滚蛋好不容易从潮湿的被褥里挣脱出来,对着林彻匆匆下楼的背影大喊:“你去哪儿?”
林彻头也不回:“尹臻家!”
他跑得太急,信息的界面还来不及关闭,飘在空中淡蓝色的全息屏中,打开的对话框旁,清晰地漂浮着两个醒目的大字:
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