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在医院恢复意识的时候,李亢先是一阵狂喜,觉得消毒水味是那么清新脱俗,在身边团团转的白色身影都是神的化身。然而当医生疲惫地说找派出所的同志通报情况时,他旋即跌入惶恐的深渊。还好医生没给自己安什么心电设备,不然那仪器可能会被自己狂跳的心脏给弄爆炸。他强作镇定,假装仍在昏迷,盘算着如何脱身。
老天有眼,盯着他的那两位脑子都不太好使,总算让李亢找到脱身的机会。他忍着疼痛站在五楼窗外那会儿,脚下空****的,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把他拽下去。李亢不知道他还能支撑多久,甚至想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不甘心,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在心中,搞不清前因后果,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有惊无险地逃出医院,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楼下大哥做的煎饼依旧那么难吃,只是亲切感陡增了一百倍。李亢换下不合身的衣服,给腿上的伤口涂了点消炎药、重新包扎,一松劲,他直挺挺倒在了地板上,肩上又传来一阵痛楚,昨夜生死一跳前的一幕幕模糊的景象在眼前闪过。
从柜子里滚出来的邱秋,脖子上套了绳索奋力挣扎的蒋迎,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按照商量好的,邱秋应该在公司加班,他和蒋迎布置好陷害何孟周的东西,等天亮后有人发现温良,然后顺着U盘的线索找到何孟周。李亢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可他们明明是猎人,怎么就成了猎物?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李亢揉揉脑袋,想起昨晚没由来的眩晕。自己的身体一直不错,每周至少去两次健身房,上个月体检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中毒……这两个字冷不丁地从脑海里冒出来,让李亢感到心头一紧,但随即更加茫然。他记得一个学医的好友说过,毒药也好,麻醉药也好,绝对不是小说、电影里的那样,碰一下、吸一口就能让人动弹不得。毒药起作用需要足够的剂量和时间,假设眩晕是因为中毒,那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毒药的呢?
李亢想了很久,只记得昨晚在快餐店吃了个鸡肉卷,后来又在车上嚼了几块薄荷糖,那是蒋迎最喜欢的糖。开车去青雨山庄找温良“收账”的路上,蒋迎也吃过两颗糖,没见他有什么问题。进了何孟周家后,李亢一直戴着手套,只被窗户上的晴天娃娃撞了一下头。不,还是不太对,要是自己中毒了,今天早上医生不可能查不出来。李亢越想越糊涂。
好吧,这事先放一放。邱秋发短信问他是否得手时,提到她在加班。半小时后,她却出现在柜子里。邱秋打车从公司到住处至少得四十分钟,所以发短信时她已经回家了。邱秋为什么说谎?李亢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开始冒冷汗。未必是邱秋说谎,自己只看到短信没有和她通话,任何人都可以拿她的手机发送信息。难道……被何孟周看破了?
一直以来,李亢和蒋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一直觉得邱秋对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隐瞒了什么。或许她早被何孟周看穿,何孟周隐忍不言,昨晚设计把邱秋叫回家里,逼问出他们的计划,对她下毒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青雨山庄,故意让他们看到,造成计划顺利的假象,再设法抄近路回家埋伏。
哎呀,天天打雁,就这么被雁啄了眼!李亢怒从心中起,恨不得抄起家伙跑出去找到何孟周,一刀捅死他。
冷静,要冷静,他提醒自己,蹒跚着走到冰箱里找了罐啤酒,喝了两口让他沸腾的思绪降降温。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的记者正在报道青雨山庄的入室抢劫杀人案,话里话外都是对城里治安的担忧。住在近郊封闭管理别墅区的企业家,竟然被劫匪闯进家中连刺数刀毙命,保险柜也被洗劫一空,普通的老百姓更要多加小心……切!李亢心想,这些媒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还连刺数刀,骗人都不打草稿。
叮咚,放在茶几上的备用手机响了,是数码店小白发来的消息。“哥,警察上门找你,不知道啥事。在家的话自己小心,不在就先别回来!”
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李亢惊得一身冷汗。还好自己一进家门就打开了备用手机和所有的社交软件,不然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再玩一次跳楼脱逃是万万不可能了,他踉踉跄跄跑进屋里抓了个双肩包,把自己和蒋迎的笔记本电脑塞进去,又从抽屉里拿了借记卡和仅有的五百元现金。李亢穿着拖鞋跑出家门的时候,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赶忙钻进楼梯间,心想好险,就差那么几秒钟!
来人是一男一女,女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显然现在想这些是不合适的,还是逃命要紧。平日里三分钟就可以跑完的楼梯今天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每走一步,右边小腿就疼一下,一直牵连到大腿的创口;每一次呼吸,裂开的肋骨就隐隐作痛;不经意地抬一下胳膊,锁骨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肩伤就像扛着个十斤重的铅球,不论动还是不动都难受得要死。
李亢拖着伤痛跑出楼门,看见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雅阁车,摸一摸机器盖子还烫手,他们肯定是开这辆车来的。李亢想万一他们追上来,自己绝不能被动等死,就从一堆丢弃的装修废料里捡起一根钉子,朝着车的两个后轮各捅了几下,却因为用力过猛,手指被硌得通红。这回看你们怎么抓我!
人干了坏事后,除了紧张,竟还有一丝得逞的兴奋。李亢赶快从侧门出了小区,坐上地铁后才松了口气。
李亢心里盘算着家是不能回了,公司里可能也有等他落网的警察,一时竟想不出去哪里落脚。他抬头看看车厢上的地铁线路图,琢磨沿线哪里有自己认识但交往不太深的朋友。住旅馆需要登记,一定会被捉住,关系太好的朋友同事会被盯梢,要不然……安广门,何孟周工作的地方在那附近。对啊,那混蛋害死了蒋迎和邱秋,只要自己能抓住他的把柄,再想个办法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也就不必东躲西藏了。就这么办!
换乘了两次地铁,又坐了一次公交,李亢找到何孟周工作的写字楼。他在四周转了一圈,看到两个穿着物业工服的师傅在清理一楼的空调室外机,他凑过去,假装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哎哟,这是怎么整的。”一个师傅上前搀扶,“小伙子这边是死胡同,你要去哪儿?”
“我想抄个近道。”李亢趁其不备扯下师傅挂在裤腰上的磁卡和钥匙,谢过师傅的好意,转身进了大厦。
物业公司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李亢拿磁卡刷开楼道里的门禁,溜进储物间找了套工服套上,又在一只装有二十几双旅游鞋的大箱子里挑了一双比平常大一号的鞋穿上,伪装自己的身份。墙边的架子上有三四个工具箱,李亢随手拿了一个。箱子里的工具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也不需要认识。为了防止何孟周认出他,李亢翻了四个箱子,终于找到了一顶棒球帽。他戴在头上压低帽檐,坐电梯上了七楼,对前台小姐说是来检修电路的,轻易就混进了网站的办公区。
李亢一直以为,这种媒体的办公室应该人来人往,这边喊着交稿子,那边夹着电话说大新闻,然而这个有一百多平方米的房间给他的感觉异常冷清,一半的工位都空着,大概都跑出去追拍明星**了吧。他扫了一眼,没看见何孟周,怕周围的人起疑,于是磨磨蹭蹭地溜达到复印机附近,蹲下来拿个改锥在电路板上捅着。
呛人的香味从身边飘过,一个穿着超短裙,涂着艳丽红唇的姑娘从旁边的玻璃门走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位。
“百合,打听到什么了?”几个员工迅速包围了她。
“老板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半夜在家里被捅死的。”百合拿出粉盒往脸上擦粉。
“撞上入室盗窃的贼了?”一个秃头男人猜测。
“何孟周家里没几个钱,不会有贼去的。”穿墨绿连衣裙的女子面露不屑,“你看他租那房子多偏僻,贼傻到极点才会去偷贫民窟。”
“城中村治安不好,入室盗窃比富人区多多了。”一个留着小胡子、体形干瘦的青年说,“小何真够倒霉的。”
“说来也怪。”百合扣上粉盒,“警察拿走了小何的电脑,还有抽屉里的所有个人物品。要是被入室的贼捅死了,不该拿那些吧?”
“会不会和他在追的爆料有关?”小胡子压低声音,“前几天小何成天躲在墙角傻笑,说是挖到个宝。”
“对,我也听他提过,神神秘秘的。”墨绿连衣裙点头,“可咱这儿追的无非就是艺人那些八卦,他挖到什么能惹来杀身之祸?”
“那么严重的事,咱还是别打听。”秃头提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都散了吧。”百合不耐烦地挥手,“老板的意思是,大家捐点钱,过两天派代表去看看小何老家的父母。养这么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什么世道!”
“捐钱啊。”秃头用肥厚的手掌摸摸脸,“上个月刚给贫困儿童捐过。我家孩子上小学了,校服、书本费、兴趣班什么的都要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你少来。”小胡子撇嘴,“我这勒紧裤腰带还房贷的还没说话呢。”
“至少你还了贷款,房子是自己的,还能升值。”连衣裙苦着脸,“我那不争气的妹妹高考勉强摸个三类本科,一年学费五万。我爹妈没钱只能我出,老公还跟我冷战呢。”
“别跟我哭穷,自己跟老板说去。”百合“啪”地把粉盒拍在办公桌上,拿起粉红色的马克杯,朝饮水机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