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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第2页）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她一路前进着，经过沙丘一边的时候，就将手放在额头上面，远望着儿子。映照着蔚蓝色的天空，他令人担忧的身体的形状显得很清晰，轮廓十分明显。她很难为情走到儿子的跟前，因为她怀孕了，手中还抱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继续向前走去。田野上有很多小孩正在那里踢皮球，皮球是红颜色的。婴儿极力想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到孩子们那儿去，所以放声痛哭起来。母亲叫他含着**，又转回身去往回走。

但是，黄灿灿的沙丘上已经有士兵们在那儿站着了，正拿着明晃晃的刺刀冲着她，她迅速地向矗立在草地中间的教堂奔过去。教堂是白颜色的，几乎是用朵朵白云堆成的，并且直入云霄，十分轻盈。那儿似乎在举行一场葬礼，棺材很大，黑糊糊的，棺材牢牢地盖着。可是教士与司祭们全都身穿白色的袈裟在教堂中来回走动，嘴中不断地唱着：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司祭们把香点燃，脸孔上带着微笑向她点点头。他长着浅褐色的头发，模样也很活泼，就仿佛萨莫依洛夫似的。上边，从拱顶上射下一束束阳光，宽宽的，和手巾一样。两旁唱诗席中的孩子们低低地唱着：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把他们抓住!”教士在教堂中间立住，突然大叫了一声。他身体上的袈裟消失了，暗灰色的唇髭在脸上出现了，模样十分威风。人们都撒腿就跑，司祭们也是扔下香炉抱头鼠窜了，和一撮毛一模一样。

母亲手中的婴儿落到地上，落到人们的脚旁。他们就绕过婴儿，从一旁奔过去，怯懦地望着浑身**的小身子。母亲跪倒在地上，对他们大声叫喊：

“别扔掉孩子!将他捡起来!”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一撮毛反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唱着。

母亲弯下身子将婴儿抱起来，搁在一辆木板车上面。尼古拉在木板车的一旁慢悠悠地跟随着，放声大笑地说道：

“他们送了我一件繁重的工作。”

大路上异常潮湿，大家都从窗口探出头来，有些人打着唿哨，有些人跳起来高声叫喊着，挥动着双手。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处处都没有一点儿阴影。

“大声唱吧!母亲!”一撮毛鼓舞着她，“生活就是如此!”

说着他就开始唱起来，他那响亮的歌声把所有的声响全部压低了。母亲紧随在他的身后向前走着。她忽然跌了一跤，立刻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深渊迎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吼叫声。

她被吓醒了，全身发颤。似乎有人拿沉重粗壮的手揪住了她的心，又凶狠地揉搓着它，慢慢地对它进行压榨。

开工的汽笛依旧地拉响了。她肯定这已经是第二回的汽笛声了。

她从**下来，脸也没来得及洗，连祷告也没做，就着手拾掇房间。

她来到厨房中，一眼就看到挂有一根红布的旗杆。她气恼地将它捡了起来，想将它扔在暖炉底下。但是她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那面已经破烂的红旗摘了下来，又认真地折好，放在衣袋中藏起来，将旗杆放在膝头上折断，扔在暖炉的炉台上面，她用凉水擦了窗子、抹了地板、点了茶炉，随后把外衣穿好。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还没做祷告呢，于是就站起身来走到圣像跟前，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来，心中立刻感觉十分空虚。

回忆着那个特殊的日子。突然，她眼前闪现出年轻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个情形：

在查乌莎依洛夫老爷的家里，有一个年代已久的花园，那儿有一个大水池，里边长满了许多睡莲。在秋季的一个阴沉的日子中，她恰好从池边经过，看到池子中有一个小船。这个孤独的无桨无棹的小船，停留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被干枯的黄叶围绕着，使人感觉无限的哀伤和无名的悲痛。

那时母亲在池子边上站了很久，心中感到十分奇怪，是什么人将这个小船从池边推到水中的，究竟是什么原因?那天傍晚，查乌莎依洛夫家的管家的妻子——一位向来是乌发蓬乱、步履轻快的矮个儿女人，就在这个池子中跳水自杀了。

出于某种意识，母亲用手抚摩了一下面孔，她的思路颤动着回到了昨天的记忆里。于是，她深深地沉浸在昨天印象的情形里。她两眼发呆，直盯着早就凉了的茶水，就这样僵坐了很久。

确实，在她心中燃着一种希冀，盼望看到一个机智而简朴的人，以方便向他请教很多问题。

正好和她的愿望相符，吃过中午饭后，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走来了。但是，母亲一看见他，又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还没有顾得上应答他的问候，就小声说：

“唉哟，您不应该来这里!万一被人看到了会将您逮去的呀。”

他牢牢地抓住母亲的手，推了推眼镜，把脸靠近了母亲，迅速地说：

“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我就跟巴威尔和安德烈说好了，如果他们两个被逮去，次日我就把你接到城里去!”他温和地说明着，随后又害怕地问：“来家中搜查过了吗?”

“已经来过了，每一个地方都搜了。那帮人呀，真是没有一点儿良心与羞耻!”她高声地回答。

“他们要那些羞耻有什么用?”尼古拉耸了一下双肩说着，然后对母亲解释搬进城里去的重要性。

母亲听见这种亲人般关怀的话语，面庞上显出快乐的微笑。

“如果是巴沙要这么办，”她说，“并且对您也没有什么妨碍……”

他中止了她的话语。

“那您就不必担心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单身汉，我的姐姐也是偶尔才到我那儿去一趟。”

“但是，我不喜欢白白地吃您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如果您愿意，总会有活儿可干的!”尼古拉安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