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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安德烈向我诉苦：

“一切全乱套了。大家没有不拿的东西，太随便了。我刚为自己买了半打袜子，只一天工夫就都消失了!”

提起袜子的事，确实使人发笑。

可是我没有笑，因为我看着这个善良的人在这么艰难地维持着铺子，极力在做好这桩有意义的事情，但是身边的人们对他的这种事情抱有轻视与一点儿也不关心的态度，甚至还进行摧毁。杰连科夫并不希望得到他所救助的那些人的感谢，可是他有权利请求他们对他更加关心、更加友善，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的态度。他的家庭不久就遭遇了不幸，父亲因为宗教崇拜的压抑，害了精神忧郁症，小弟开始整日喝酒，跟女人们厮混起来，妹妹的行为变得如同一个陌生人，很明显，她和那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不快乐的恋爱已经告吹了。我常常发现她哭得双眼发红，我心里不禁讨厌起那个大学生来。

我仿佛感觉我喜欢上了玛丽娅·杰连科娃。我还喜欢上了我们店铺的女店员娜杰日达·谢尔巴托娃，一个鲜红的嘴角处一直挂着妩媚的微笑、胖胖的红脸女子。

我真的开始恋爱了。我的年龄、个性及丰富多彩的生活使得我要去接近女人，这么做与其说是太早，毋宁说是太迟了。我很需要异性的温情，即使得到女性友善的关爱也行。我也渴望坦诚地倾诉自己的心事，需要其他人和我一起理清茫无头绪的思绪，以及十分复杂的感觉。

但是我还没结交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些将我视为一块“待加工的璞玉”的人，都不能得到我的好感，也不能让我对他们倾诉衷肠。

每当我对他们讲起他们不感兴趣的话题时，他们就立刻劝我说：“得啦，别往下说了吧!”

昨天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被逮捕入狱，然后被押送到彼得堡的“十字架”狱里去了。这个坏消息是尼基福里奇今天早晨在街上碰见我时第一个告诉我的。他沉思着、洋洋得意地向我迎面走来，胸前挂满了奖章，仿佛刚刚走出阅兵场，随后将手举到帽檐边，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可是他顿时又停下来，愤怒地对着我的后脑勺说：“昨天晚上古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被抓了……”接着他挥了一下手，四下观察一下，转过头悄声加了一句，“这个年轻人算是完蛋了!”

我仿佛看出他那狡猾的眼睛中闪动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早就预测到自己总有这么一天会被抓的，他自己曾为此提醒过我，并奉劝不管是我还是鲁布佐夫都别去和他相会，他和鲁布佐夫的关系同我的关系一样，也是十分亲密的。

尼基福里奇眼睛望着脚下，一边不高兴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经常到我那儿去啦?……”

晚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刚刚睡醒，正靠在**喝克瓦斯。他的妻子玛丽娜弯着身子坐在窗口，在缝补长裤。

“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警察挠挠长着像熊一般的长毛的胸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开腔说道，“他被逮捕了。在他那儿搜到一口锅子，他就是用这口锅子熬颜料，打算印反动皇帝的传单的。”

说着，他向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地对妻子吼道：“将裤子给我!”

“快缝好了，”她没抬起头，应着。

“她心疼他，还为他哭泣，”老头儿用眼神示意他的妻子，说，“我也为他感到遗憾。可是一个大学生怎么可以反叛皇帝呢?”

他一边穿起衣服，一边对妻子说：“我出去一下……你赶紧去烧茶炊。”

他年轻的妻子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但是当他走出房门以后，她快速掉转身来，握紧拳头朝门口砸去，龇着牙缝恶狠狠地骂道：“哼，老不死的东西!”

她的眼都哭肿了，左眼圈旁边几乎布满了大块的伤痕。她跳起身来，来到炉子壁炉跟前，一边朝茶炊弯下身子，一边低声咕哝着：

“我非要骗他一下不行，骗得他痛哭大叫!像狼一样嚎叫。你可千万不要信他的话，一句话也不要相信!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他在胡说八道，他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像个渔翁。你的事他全都知道。他就凭借这一手为生。他的爱好就是抓人……”

她来到我的身边，用恳求的语气说：“你亲亲我行吗，啊?”

我原本讨厌这个女人，可是她那只眼睛这么凶狠、这么忧愁地看着我，使得我忍不住搂住她，摸了摸她那乱蓬蓬、油腻腻、有点发硬的头发。

“最近他在监视什么人?”

“他正在观察雷布诺里亚德大街上旅馆中的一些人。”

“你知道他们的姓名吗?……”

她微微一笑，答道：“看，我要跟他说，你在对我打听这些事!他回来了!天啊!……古罗奇卡就是他发现的……”说着，她赶紧跳到炉子前面去了。

尼基福里奇取来一瓶伏特加、一瓶果酱与一些面包。然后大家坐下来一起喝茶。玛丽娜坐在我身边，特别殷勤地侍候我，经常用那只好眼睛望着我的脸。这时她的丈夫又教训起我来：“那条看不到的线深入到人们的心中、骨髓里。看，可以将它扯掉，可以将它铲除吗?沙皇就是人民的上帝!”

这时他突然问我：“嗳，你读过许多书，那福音书肯定读过吧?嗯，怎么样?你认为，那里面说的都对吗?”

“我不明白。”

“依我看，那上面说的全是废话，而且还很多呢。比如，说到穷人，那里面说穷人是幸福的，穷苦人怎么会幸福呢?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总之，那里面关于穷人的话有不少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得把生来就穷的与中途变得穷苦的区分开来。生来就穷的人，这原本就很糟!而中途变得穷苦的，可能是种不幸。如果这样来看待它们的区别。这样才更好。”

“为什么呢?”

他用审问的眼睛看着我，默默无语，接着条理清晰、严肃地说起明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念头。

“福音书里有很多可怜人的话，而可怜却是有害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可怜就要在没有任何用处的、甚至有弊的人身上投入巨大的开支。要建什么养老院啦、监狱啦、精神病院啦，等等。实际上应该帮助那些身体坚实、健康的人，使他们有可能有所作为。但是我们却经常帮助病人，难道可以将身子虚弱的人变为健壮有力的人吗?因为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健康的人也会变得虚弱，那病人就会爬到他们的脖子上。看，这就是需要研究的现实生活!有很多情况应该重新探讨。一定要知道：生活早已放弃了福音书里写的一套，生活行驶的是自己的轨道。你看，普列特尼奥夫为什么会死呢?就是因为可怜。我们在怜悯穷人，而大学生却在受苦受难。这难道是合乎情理的吗，啊?”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胆大包天地表达这种思想，虽然以前也经常听到。这种想法比我料想的更鲜明生动，传播得更为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