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年左右,当我再次读尼采的书时,又明白地回忆起喀山警察那套哲理。顺口说说,我在书本中很少看到那些我在从前的现实生活里所没有听到过的知识。
此时这个专职“逮人”的老头儿还在无休无止地往下讲,一边和着语调用小手指敲击托盘的边缘打节子。他那瘦瘦的脸残酷无情地皱起了眉头,可是眼睛没瞧着我,而是望着擦拭得可以为镜的铜茶炊。
“你该走啦。”妻子提示他两次了,他根本不理会,只是不停地按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不知不觉中,他换了个新的话题,使得我一时不知所措,“你这小伙子不痴也不傻,又识文认字,难道就准备一辈子做面包师吗?如果你再为沙皇帝国效力的话,那赚的钱可不会少了……”
我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在琢磨,怎样赶快去对雷布诺里亚德大街上我的那些朋友报信,告诉他们尼基布雷奇正在监视他们。在那里的旅馆里住着一个刚刚从亚卢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名字叫谢尔盖·索莫夫。有关他人们对我描述过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聪明的人应该紧紧团结起来,就像蜂房里的蜜蜂一样,或者蜂窝中的马蜂。那沙皇帝国……”
“看,九点钟了,”妻子又催促他。
“真见鬼!”
尼基福里奇边系制服纽扣边站起身来。
“嗯,不要紧,我坐公用马车去。再见了,老弟!欢迎常来走走,别客气……”
当我走出岗亭小屋时,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到尼基福里奇家来“做客”了,老头让我感到反感,虽然他也很有趣。他说的那些有关摒弃可怜的话使人焦急不安,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认为那些话颇有一些道理,可十分可惜的是,那些话竟然出于一个警察的嘴中。
人们经常对有关可怜的话题进行争论,其中有一个人的见解让我特别激动。
城中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
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色乌黑,留着一把黑色山羊胡子,嘴唇厚厚的,仿佛黑人一般。
他常常弯着腰望着地面,但偶然也会突然抬起他那有些秃顶的头,一双湿湿的黑眼睛闪现出充满热情的炯炯光芒——他那锋芒毕露的目光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有一次大家在一个教授的家里进行谈话,那时有很多青年来参加,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弱、举止文雅的小神父,神学硕士,穿一身黑色的丝绸长袍,黑袍很显眼地映衬出他那张惨白、俊秀的面孔,脸上那两只冷冰冰的灰眼睛经常闪现着傲视尘俗的笑。
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就福音书中永恒不变的伟大道理谈了很久,他的嗓音略带沙哑,言简意赅,但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铿锵有力,让人感到他的话中蕴藏着一种真诚的力量。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毛茸茸的左手做着乏味的手势,仿佛在砍什么东西似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中。
“简直是一个戏子。”我旁边的角落里人们在纷纷议论着。
“没错,很像在演戏……”
在这前不久我刚看过一本书,作者似乎是德雷珀,写的是天主教怎么反对科学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一个热烈的天主教徒的真心话,这些教徒确信用爱的伟大力量就可以拯救世界,并出自对人类的热爱,打算将人用刀杀死,用火焚烧。
他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白布衫,外边披着一件灰色的旧外衣,这也让他和其他人不同。说教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提高了语调喊道:“那么,你们是信任基督呢,还是信任达尔文呢?”
他像投一块石头一样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一瞬间拥挤着坐在屋角中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与姑娘们个个既惊又喜地看着他。很显然,他的发表征服了在场的所有的人,大家都默然无语、低头沉思这个庄严的问题。
他用焦急的目光环顾了大伙儿一周后,愤怒地补充道:“唯有法利赛人才可能力图将这两种无法调和的原则统一起来,他们这样做,既无耻下流地欺骗了自己,又用谎话坑害了其他人……”这时候小神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捋起黑袍的袖子,带着不友善的殷勤与故作慷慨的嘲笑,从容地说:“看样子,你们是同意有关法利赛人的粗俗见解喽,这种见解不仅是庸俗的,而且纯粹是错误的……”他竟然开始说法利赛人真正地、真诚地继承了犹太人的传统,并且人民常常总是跟随着法利赛人去反对他们自己的敌人,这不禁让我很吃惊。
“你们去看看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的书吧……”托尔斯泰主义者跳起身来,挥手做了个狠狠的用大刀阔斧砍杀人的动作,如同要将弗拉维乌斯砍倒一般,大声喊道:“人民现在还跟随着敌人背叛自己的朋友,人民这样做并不是完全出于自愿,他们是被逼迫的、被强逼的。你们的弗拉维乌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小神父与别的人早已脱离争论的话题,说起了十分琐碎的小事情,所以事实上争论已消失了。
“真理就是爱。”托尔斯泰主义者高声叫喊,眼睛中闪射出仇恨与蔑视的光芒。我经常感到自己被这些激烈的争辩弄得晕头转向,抓不住话中的真正意义,在唇枪舌剑的旋风里仿佛脚下的大地也晃**起来。于是我感到很失望,也许世上没有比我更愚蠢、更没有本事的人了。
此时托尔斯泰主义者一边擦着紫红色脸膛上的汗水,一边狂怒地咆哮着:“丢掉福音书,忘记这本书,以免再说谎!重新将基督钉上十字架吧,只有这样做——更真诚!”
我心里立刻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怎么回事?如果生活就是为实现人们的幸福而进行的无休止的斗争,那么善良与爱就肯定会危及斗争获得胜利吗?
我打听到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名字为克洛普斯基,得知他住在什么地方,次日傍晚就去登门造访他。他暂时居住在两位年轻的女地主家中,我去的时候,他正与两位小姐坐在花园中一棵菩提树树荫下的桌子边上。他身穿一条白裤子与一件白衬衣,衬衣扣子没系,露出黑糊糊、毛茸茸的胸脯。他身材高大,颧骨很高,脸型瘦弱,和我脑海中的云游四方的圣徒与布道者很相像。
他友好亲切地和我谈起爱的理论,并且说应当在心灵中培养和发掘这种唯一“能让人具有世界意识”,也就是说具有现实生活里到处存在的爱的精神。
“唯有用这样的情感才能将人凝聚在一块儿!谁没有爱,谁就不可能理解生活。有的人说:生活的法则就是斗争,他们是一些命里注定要死亡的两眼一抹黑的人。用火不能扑灭火,同样,用丑恶也不能战胜丑恶!”
但是当两个小姐彼此搂着向花园深处的房间走去的时候,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一边眯缝起眼睛看着她们的身影,一边问我:“你是干什么的呀?”
他听了我的回答以后,然后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讲起人在什么地方都只不过是人,不需要拼命去改变人在生活里的地位,而只需要努力提高爱人类的精神就可以了。
“人所在地位越低下,他就越靠近生活的真理,越接近生活的最高智能……”我甚至有点儿怀疑他自己是否知道这样的“生活的最高智能”,可是没出声,只认为他对和我说话已经索然寡味了。他用厌倦的目光看了看我,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托住后脖子,两腿伸直,挺了挺身体,然后疲惫地合上眼睛,仿佛打盹一般嘟嘟囔囔地说道:“服从爱……生活的原则……”
他哆嗦了一下,舞起双手,仿佛要抓住空中什么物体一般,双眼恐惧地注视看我,说:
“我疲劳了,对不起!请原谅!”
他又闭上眼睛,仿佛身子疼得难受,露出了一排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