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抬起拿着针线的手,很明显是想划十字,但是刚晃动手,手里的线挂住了一个东西,于是他小声地骂了一句:“他娘的!”
然后他发起牢骚来:“事实上,我们大家注定都要死去,我们卑贱的命就该这样呀,真的,老弟!看,他死了,这儿那个无依无靠的铜匠也快要死去了。他在一个星期日被宪兵逮去。我和他相识还是古尔卡牵的线呢。一个特别聪明的铜匠!他经常和大学生们待在一块儿。你有没有听说大学生们正在闹事,是不是真的?哎,你来帮我缝补这个上衣吧,我的眼昏花了……”
他将他那件破衣服连同针线一块儿递给我,就倒背双手,在屋中走来走去,一边咳嗽,一边嘴里嘟囔道:“无论在哪里,只要什么地方冒出一丁点儿亮光,魔鬼立刻就要将它扑灭,然后又是一片寂静!这个城市真讨厌啊。趁如今伏尔加河还没有封港,你赶紧乘船离开这里吧。”
他停下脚步,搔搔头皮,自言自语道:“但是上哪里去好呢?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了。真的,差不多每个地方都走遍了,最后只是将自己的身子累坏。”
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唉,这也算是日子?见他妈的鬼去吧!活了大半辈子了,到最后也没活出一个名堂来,内心也罢,身子也罢,都……”
他站在门后边的角落中,不说话了,似乎在竖耳仔细倾听什么响动,随后当即走到我面前,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我亲爱的列克塞·马克西梅奇,我对你说吧,雅科夫一生耗费很大的精力去否认上帝,结果只是徒劳。既然我不承认上帝与沙皇,那么他们一定都不会变得善良。需要的是,人们首先必须自己恨自己,放弃这种恶劣的日子——就要这样!唉,我已经老了,要做,也迟了,两眼已经快要瞎了,真难受啊,老弟!你补好了吗?多谢……我们去小饭馆喝杯茶吧……”
在去小饭馆的途中,他揪着我的两个肩膀,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一边还嘟囔着:“牢记我的话,普通百姓再也无法忍受了,总有一天愤怒会爆发出来的,将一切全部摧毁——将他们那无聊的生活完全摧毁!普通百姓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们还没有走到小饭馆的门口,半路上遇到一群水手包围一座妓院,而阿拉富佐夫工厂的工人们在护卫妓院的大门。
这个机灵的老头儿从一群河运水手里挤了进去,抵挡他们的拳头,用肩膀撞得他们七仰八歪,干得那么勇敢,那么灵活,目睹这种场景,简直使人又奇怪又可笑。他们仿佛并无坏意,心情快乐地厮打,仿佛是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发泄一下剩余的精力。黑压压的一帮水手跑到大门口,将工人们向大门上挤,大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响起一阵群情激烈的喊声:“打死那个光头长官!”
其中有两个人爬到了房顶上,在那儿快乐而又有节奏地唱着:
我们不是贼,
不是大骗子,
也不是强盗,
我们是船上的劳动者,
前来捕鱼的!
警笛嘟嘟地响了起来,房顶上又传来了歌声:
我们将鱼网撒向河床干枯的两岸,
撒向店铺的仓库、货栈……
然后鲁布佐夫、我和另外五个人,一起被逮到警察分局去了。
“伏尔加河上的人们真好!”鲁布佐夫轻声对我说,“你快跑吧!有机会就跑!”
然后我瞅准机会,和一个跟在我后边的水手迅速地跑进一条小巷里,逃掉了。
我的四周变得空****的。我只看见大学生们在快乐地奔波,没有意识到这种忙碌会产生悲哀。
仿佛有人现在对我说:“你去读书吧,可是为此,每逢星期天我们要在尼古拉耶夫广场上用木棍揍你一顿!”即便提出这种条件,我也肯定会接受。
有一天我到谢苗诺夫面包店去,知道面包店的工人们准备到大学里去揍大学生。
我和他们争吵起来,咒骂他们,但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为大学生们辩论。
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卡班河岸上,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年年底,我决心自杀。我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平一事》里曾经试图描述我打定此主意的动机。可是我又失败了,结果小说写得很差,内容缺少真实性。书里的事情全是真的,然而述说这些现实的似乎不是我,小说里写的也不是我自己。
我在市场上买了一支军人鼓手使用的左轮手枪,我举起枪冲着自己的胸口揍了一枪,本来想揍中心脏,没想到只揍穿了一叶肺。过了一个月,我又返回面包店去工作了。
但是在那儿没干多久,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从作坊来到店铺里,在女伙计的房间里看到一撮毛。
“您有空闲时间吗?”他没和我打招呼,单刀直入地问道。
“大约有二十分钟吧。”
“哎,”他安静地低声说,“您想不想到我那里去?我有一家小杂货铺,我还有一些好书,可以帮助您学习,您去还能帮我卖卖货。您愿意吗?”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