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光环在闪烁,
从天上俯看着她们,
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极力想像这时玛丽娅·杰连科娃正倒在我的两膝上,就仿佛那个姑娘倒在面包师的膝盖上面一样。可是我全身心都觉得,这是很荒谬的,甚至都有些可怕。
从日落直到日出,
酒杯伴随着歌声,
还呀更明确嗯,还呀
糟蹋了自己的身。
从合声吟唱里,突然,发出一个极为用力的意味深长的男低音。我两只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向窗户中看去,透过钩花窗纱,我发现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斗室,在灰色的四壁当中点燃着一盏带有蓝色灯罩的小灯,灯底下有个姑娘脸冲外坐着写信。看,这时候她正抬起头来,用羽毛笔的红笔杆把一缕垂到鬓角的头发理一下。她的双眼略微眯缝着,脸上满是笑意。她缓缓地将信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用舌尖舔着封口的胶边,将封口粘上,接着将信丢到桌子上,伸出比我小指还要小的食指在信封上指指戳戳。可是她立即又将信捡起来,紧锁双眉打开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装进另外一个信封封好,趴在桌上写好地址,随后高高地举着信,仿佛挥舞小白旗一般在空中摇来摆去。
她打着转,一边拍掌,一边朝放有床铺的角落里走去,接着又从那儿出来,脱掉短外套,露出丰满的、如同面包一般的臂膀。她从桌子上面端起台灯,接着又消失在角落中了。当你偷看一个人独自活动、干事时,你会感到她简直就像个疯子。我在院子中散步,心里想着这个姑娘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小屋内,她的生活过得这么奇怪。
但是,每当那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来找她,降低声音,用耳语般的声音向她说些什么时,她却周身蜷缩,人变得比先前更小了。她害怕地看着他,将两手躲到身后或是桌子下面去。我不喜欢这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一点儿都不喜欢。
此刻短腿姑娘头上裹着头巾,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对我嘟囔道:“快点儿回面包店里去……”
返回屋中,面包师一边从面柜中向外掏面团,一边向我炫耀他的相好多么善解人意,多么的富有魅力,可是我心中想:“再这样下去,我会弄成什么样子啊?”
我仿佛感到,近在咫尺,或是在某一个角落中,一场灾祸正在等着我。
面包店的买卖很兴隆,所以杰连科夫准备寻找另一家稍微大点儿的面包店,并打算再加一名帮手。这样做简直太好了,只是我一天要干的活太多,经常累得精疲力尽。“到了新的店铺,你就算个大师傅了,”面包师冲着我说,“我去说一声,应该把你每月的工资长到十卢布。那才行呢。”
我很明白,叫我当大师傅对他很有好处,他原本就不喜欢干活,而我则喜欢干,身体的劳累对我有益处,可以消除我心情的烦躁,克制强烈的情欲的需求。不过这样一来,书也就没法念了。
我的外祖母离开了人世。这个坏消息我是在她安葬七个星期以后从表兄弟给我寄来的信里知道的。那封短短的、一个逗号也没有的来信说,有一天外祖母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要饭时,不幸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到了第八天,她的腿便发生坏疽,接着就去世了。后来我又知道了,两个表兄弟与一个表姐还有几个孩子,全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坐享其成,仅靠外祖母的乞讨生活,是他们将她活活累死的。他们居然也没有想些办法让医生为她治病。
信里是这样说的:
她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墓地在那儿我们家全部的人还有一群乞丐为她送行他们尊敬她并恸哭不停。外祖父也跟着哭了他将我们撵走自己留在墓地我们藏在灌木丛中看着他哭他也将要死啦。
当时我没有掉眼泪,只记得仿佛有一阵刺骨的寒风朝我袭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中的柴火堆上,心情忧愁,我急切地想找个什么人讲讲我的外祖母,讲讲她是个这样怎样聪明、怎样真挚慈祥的人,她是我们全世界的母亲。我的心里长久地怀有这个向人倾诉的愿望,可是满肚子的话没有人愿意倾听,就这样,这个愿望、这些没有讲出来的话逐渐沉在了心底。
很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契诃夫有关一个马车夫对一匹马倾诉自己儿子的死亡的很真实的短篇小说的时候,我又找回了过去的这份心情。但是十分遗憾,在十分悲哀的那些日子里,我身边不仅没有一匹马,就连一只狗也没有。我也没有想到叫老鼠来承受我内心的悲哀。面包店中老鼠倒有很多,并且我和它们生活在一起,并且成了亲密邻居。
没过多久警察尼基福里奇在我身旁如同老鹰一般盘旋起来。他身材匀称、身板强壮,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朝上竖起,既宽又密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经常津津乐道地乱咂着嘴,瞪着双眼看着我,那副模样就仿佛圣诞节前一天人们宰的鹅一样。
“我听说你很喜欢看书,对不对?”他问道,“你喜欢看些什么书?比如,喜欢看《圣徒传》,还是喜欢看《圣经》?”
“我经常看《圣经》,也经常看《圣徒传》。”这话不禁让尼基福里奇感到意外,显然把他弄糊涂了。
“真的?看书是件合法的好事情!猜想,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你也是经常看的吧?”
托尔斯泰的书我也看过,只是我仿佛感到这并非警察敏感的作品。
“这些全都是些很普通的作品,其他作家也可以写。听人说,他有几部大逆不道反对神父的作品,不妨看一看!”
这几本胶印的作品我都读过,但是我感到这些书读起来很枯燥无味,并且我知道没有必要与一个警察来争辩这些作品。
经过几回在街上边走边谈以后,这个老头儿便邀我去他那里坐坐。
“到我的岗亭中去坐会儿,喝杯茶。”
不用说,我知道他要我去他那里做什么,可是我还是想去。我先向一些识大体之人讨教可不可以去,大伙儿觉得如果我谢绝警察的这片善意,就会增加他对面包店的疑心。
接着我便到尼基福里奇那里做客了。他的小屋中,俄国式的炉子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三分之一地方放着一张双人床,**挂有一个印花布的帐子,摆着好几只套有红色斜纹布枕套的枕头。剩下的空地方放有一只碗橱、一张桌子以及两把椅子,窗子旁边放着一条长凳。尼基福里奇此刻正坐在长凳上面解制服的纽扣,他的身子把这个小屋中唯一的一扇小窗挡得严严实实。在我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太太,一个胸部丰腴、面颊绯红二十来岁的少妇。她有两只奇特的灰蓝色的、狡诈且又阴险的眼睛,总是特意地翘着鲜红的嘴唇,说起话来总是很强硬、怒气冲冲的。
“我明白,”警察说道,“我的教女谢克列捷娅,一个浪**、卑贱的丫头,经常去你们的面包店里。看,所有的女人全都是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