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屋角中亮起了一盏小油灯。房间里空****的,没有一点儿家具,只有两个木箱,上面放着一条木板,木板上坐着五个人,简直像五只寒鸦栖息在树枝上。小油灯也放在一个倒置的木箱上。靠墙的地板上还坐着三个人,窗台上坐着一个蓄着长发、脸庞瘦弱而又惨白的青年。除了他与那个络腮胡子之外,其他的人我都认识。
此时络腮胡子小声说,他要为大家宣讲一本名为《我们的意见分歧》的小册子,这是由“曾经是民粹派”的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撰写的文章。
昏暗里坐在地板上的某一位气鼓鼓地喊了一声:
“我们早知道了!”
这类神秘的气氛使我兴奋不已,神秘的诗是最好的诗。这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在教堂中做祈祷的教徒了,不禁联想到古罗马基督教的地下室中秘密祷告的场面。屋子中充满着人们的低语声,可是说话声听来还是很清晰。
不知道是谁在屋角又大吼了一声。
“胡说八道!”
在那边黑暗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闪现着某一个铜器的亮光,仿佛罗马时代武士戴的盔甲。我估摸这也许是炉门上的什么铜把手。
房间里回响着低低的说话声,嘈杂声里经常冒出几句语言激烈的话语,一片乱哄哄,简直搞不清谁在谈论什么。有些人在我头顶上空的窗台上嘲讽地大声说道:“我们还听不听呀?”
宣讲的时间拉得太长,使人都厌烦了,我也听得疲惫了,虽然说我喜欢听这种语言尖锐、富于热情的朗读,它十分明确地表达出让人佩服的思想。
不知道为什么朗读的声音戛然停止了,立即屋中响起一片愤然的吼叫:
“叛徒!”
“一纸空文!……”
“这是对英雄所流的鲜血的亵渎。”
“在格涅拉洛夫与乌里扬诺夫牺牲以后……”窗台上又传来那个惨白的青年的嗓音,“各位先生们,能不能严肃认真地提出反驳言词而不要进行咒骂呢?”
我厌恶人们争论不休,也不喜欢听人们争论,要琢磨他们飘移不定、情绪激动的思想,对我而言是十分不容易的,况且那些辩论者**裸的自视清高的狂妄神气总是让我生气。
那个长发青年从窗台上弯下身来对我说:
“您就是制面包的佩什科夫?我是费多谢耶夫。我们真应该熟悉一下。说实话,在这儿待下去什么也做不了,这场争吵要持续很久,得不到什么好处。我们离开这儿吧,怎样?”
过去我早就听说过费多谢耶夫这个人,说他是位很沉稳庄重的青年小组的组织者。所以现在我很喜欢他那张有一对深不可测的蓝眼睛的、苍白而又生动的脸。
我们两个走在田野上,他问我在工人当中是否有朋友,我在念什么书,是不是有许多空闲时间。他顺口告诉我:“我知道你们那个面包店,使我好奇的是您竟然在那里干碌碌无为的毫无意义的事。您这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有时我自己也感觉做那些事一无所获,于是我将自己的念头告诉了他。他听了我的回答,很满意,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露出灿烂的微笑。他告诉我,后天他就要去其他的地方,要三周,等他回来后,他再对我说,我们怎样联系和在什么地方见面。
面包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但是我个人的情况却乱成了一团。搬到新面包店以后,我的工作量越来越重。我既要在面包店中做事,又要向外送面包,送私人住宅,送神学院,送“贵族女子中学”。
那些女学生常常趁我在篮子中挑甜面包的机会,偷偷塞给我小纸条,在这些美丽的信笺上我经常惊奇地看见用很幼稚的笔迹写的毫无廉耻的词句。
在这帮性格开朗、衣着洁净、眉清目秀的贵族小姐们围着我的面包篮子一边可笑地扮鬼脸,一边用粉红色小爪子挑捡白面包时——我看着她们,极力猜测——我感觉纳闷,是哪几位小姐给我写这种毫无廉耻的字条的呢?我想,可能她们还不明白这些话的下流意义。从这儿,我不禁联想起那肮脏的“逍遥宫”来。“难道真有那条‘看不到的线’从那些逍遥宫一直伸展到这些贵族小姐的身上来了?”有一天,有位胸脯丰满、头发黑黑的、梳着一条粗辫子的女学生在走廊中拦住我,十分紧张地轻声说:“我付你十戈比,劳驾你替我将这封便函照上面的地址送去。”
她那双柔和的黑眼睛中满含着泪水,盯着我,紧咬着嘴唇,而她的脸与耳朵都是红红的。我委婉地谢绝了她的十戈比,大方地接过便函,将它送去,送给了一个高等法院的司法人员的独生子、脸上泛着害肺痨病红潮的身材高大的大学生。他接过便函,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取出一小把铜币数起来,打算给我五十戈比的报酬。听见我说不要回报后,他又将钱放回口袋,但是没放进去,铜币哗啦啦都撒落在地板上了。
他茫然地看着这些五戈比与七戈比的铜币向四下翻滚,使劲儿地搓着两手,搓得指关节啪啪直响,一边困难地喘着气咕哝道:“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噢,就这样吧,再见!我得考虑一下……”我不明白他今后会考虑出什么办法来处理此事,可是我十分同情那位贵族女学生。没多久,她就从那所贵族女子中学失踪了,十五年后我又碰到了她,当时她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的一个中学内当老师,已得了肺痨病。她谈到世上的各种各样的事,就顿生人生经历屈辱的难以平复的恨意。
就这样,我把面包送完就去睡觉,晚上再来到面包作坊烤面包,到半夜的时候将刚烤好的新鲜面包送到商店里去。面包店位于市立剧院的旁边,每晚散场以后,观众经常顺路到我们这里来吃热乎乎的面包。随后我还要揉好按斤卖的面包与法式白面包的面团,用两只手揉好十五到二十普特面粉的面团,这可是件很繁重的事啊。做完以后我再休息两三个钟头,接着又要去送面包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