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森灵巧地挥动着鞭子,绳套里的狗轻吠起来,他用木棍撬起雪橇向前驰去。路丝跟在后面,赶着第二辆,麦尔木特·基德行在最后。基德很强壮,甚至可以一下子打倒一头牛,然而他却不忍心去打这些狗,他可怜它们,心疼他们,甚至看见它们受罪,几乎要哭出来。
“来,快往前跑,你们这些腿脚不利索的家伙!”
他还是无法前进。过了好一会儿,这些吃力的狗终于低嚎着追了上去。
他们谁也不讲话,艰苦的道路让他们顾不上打个招呼了,这可是最艰难的行程啊。在北极这个地方行进,安然度过一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干什么都可能没有在这儿难。每移动一次脚步。雪鞋就深深地陷了下去,没了膝盖,当你把腿抽出来的时候得需要技术了,这些都是很专业的。第一次走在这种路上,不是鞋子绊在一起就是累得不行,摔在雪里是常有的事,能走一百米就不错了。如果有人一天不曾摔倒,就可以高奏凯歌了。谁都会佩服你的,要是你走上二十天这样的路。
下午慢慢而过,静寂的雪地里让人感到害怕和不安,这些行路人哆哆嗦嗦地忙着自己的活。大自然经常使人震惊,譬如翻涌的浪涛,凶猛的风暴,突发的地震,轰鸣的雷声。然而最可怕的可能是眼前这种荒凉而死寂的雪野。天空中呈现出黄铜般的颜色,人的声音也不敢轻易出口打破这凝固的天光。人的生命由于这荒凉和寂静的压迫,感到像一条虫子一样渺小,任何胆大妄为的念头都会使自己恐惧、发抖,脑子里乱轰轰的,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在奇妙无比。上帝、宇宙和死亡,拯救、生存和希望交织在心中,然而无论如何,人在这儿多是身不由己。
一天将尽,麦森顺着弯曲的河,走到一个狭窄的地方,但是狗走到高高的岸边停了下来,路丝和麦尔木特·基德把雪橇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推依然仍旧无济无事,狗已饥饿得气喘嘘嘘了,但仍然硬撑着配合着人,使劲,再使劲,终于雪橇爬上了顶端,但是猛然间头狗带着的狗队向右冲了过去,撞在了麦森的雪鞋上。顶翻了麦森和另外一条狗,把他们缠在皮带下,眼看着那倾覆的雪橇又滑到了岸下面去了。
鞭子朝狗狠狠地打过去,尤其是那条倒着的狗。
“别打啦!麦森!”
麦尔木特·基德央求麦森:“这只可怜的狗都快要死了了。停下来先让我们把我那队狗给套上吧。”
麦森先放下鞭子,听完了基德的话,又扬起长鞭猛然抽向那只畜生,那只叫做卡门的狗,随着一声呜咽,倒了下去。
景象十分悲惨,一条狗要死了,这旅途中使懊丧的一幕,两个男人都在发怒。
路丝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面。
麦尔木特·基德怨恨起麦森来,然而他抑制住自己,俯身割断了卡门身上的皮带。
他们重新组织了队伍,克服了困难,把雪橇拉了上去,继续赶路,卡门虚弱地跟在后面。它还能走,所以,没有人会打死它,只要它能爬到宿营地,也许会有一餐美味。
麦森心里有点后悔这样对卡门,却不想承认什么,只是往前走着。他不知道危险在等着他。
阴暗的坡下,他们需要穿过一带森林,路边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松树,看起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也许是命吧,终于今天发生了。
麦森弯腰系了系鞋带,休息的时候,狗都卧在雪中一声不响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严寒冻结了大自然的心脏,冻结了它的嘴唇,似乎有什么声音在空中微响,没有人知道将会降临什么命运。
那棵经过岁月的侵蚀和积雪重压的大树,展现了它生命的最后的表演——
折断声轰响。麦森赶紧跳开,他还没有站稳,树干就压了下来。
麦尔木特·基德经历丰富的人立刻扑过去抢救他的伙伴,印第安女人路丝没有哭也没有发晕,因为她不是白种女人,她一听见基德的命令,马上跳起来压住另一端来减轻树对丈夫的压力。她在听着丈夫的呻吟。
麦尔木特·基德用斧头“当当”地砍起树来。冻结的树声和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荒野回响,最后,基德收拾起麦森伤残的躯体,放在雪上,路丝的脸色十分难看,希望和绝望使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北极人只重行动而轻话语。
他们知道躺在零下六十五度的温度下不出几分钟就会被冻死,于是两人用褥子把可怜的麦森包起来,放在一丛树枝上,并且用树叶在他面前升起篝火,再在他身后支起帆布当作屏风,提供给他温暖。
麦森伤得很重,身体的侧骨头断了,腿也失去知觉,内伤可能更重,偶尔的呻吟说明人还活着,人到了生命危难之际,才能认清自己与死亡的距离。
路丝用印第安人的坚强抵抗着这漫长的黑夜,她没有别的任何办法。麦尔木特·基德脸色发青,一脸愁容。实际上,麦森受的罪反而最少,他已经昏迷过去,仿佛回到田纳西州东部,在一个山区欢度着他的少年时光。最使人心疼的是他用他自己早已经忘却的南方语说起他在湖里游泳,爬到树上逮鸟儿和摸进地里偷西瓜,基德听着很难受,远离了尘世这许多年,在这荒野里回忆起往昔该是多么亲切,路丝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麦森醒了。
“你记得四年前我们在塔纳纳见面时的情形吗?当时我对他没好感,我只是以为她还算漂亮,见了她有些高兴!后来我发现她太好了,她总为我分忧,是我的贤内助,在我们这一行里,谁也比不上她,有一次,她冒着枪林弹雨,穿过激流把咱们俩从山岩上救下来;还有一次,他挨饿受冻,她蹚过水给我们带信儿,她实在是太好啊!比我从前那个好多了,你知道我结过婚么?谁也不知道,我在美国的时候结过婚,可我来了这儿,她就趁机离开了我。
“现在有了路丝,我原打算办完这次事就要离开的,可现在已经太迟了,基德,别让她返回她的印第安人的家,在那里她得吃那种鹿肉和鱼,可她已经和我们一起吃腊肉、豆谷、干果,吃了四年了啊,她已经习惯了我们的日子,你要照料她,早一点把她送到美国去,要是她想回来就再送她回来,好吗?
“我们的孩子,联在一起的孩子,一定是一个男孩,基德,我们的亲骨肉千万不要把他留在这儿呀!基德,你把我的皮货卖掉,能卖五千块钱加上我在公司的钱也差不多有这么多,把我的投资与你的合起来搞吧。那里肯定有金子。你要让我的孩子受到良好教育,别让他来这儿了,这儿不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基德,我快死了!就这两天了!你得往前走,快走吧,我求你了,带着我的老婆和孩子,这孩子一定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