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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尾声（第5页）

我不知道那次地震一共死了多少人。我只知道被强烈震感惊醒时，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房顶”，上面的楼层已在剧烈的摇摆中被甩了出去；我只知道在废墟之下感受不到白昼和黑夜，在意识混乱的尽头是恐怖记忆的永恒轮回；我只知道在救灾帐篷里，在由余震、暴雨、隔绝、饥饿、疾病所共同编织的恐惧中难以入眠；我只知道一位母亲在放满尸体的小学操场上寻找自己孩子时，一个一个地将盖在残破头部的瓦片取下、又一个一个放回原处时的眼神，我不忍再看第二眼；我只知道原来是山的地方被夷为平地，而原来是村庄的地方变成了巨冢一般的土丘。

我也不知道那时有多少和你一样在帮助我们的人，又有多少人为了救我们而不幸牺牲。浓雾密布的天空、山山相连的峡谷、湍急如注的岷江都是烈士们安息的陵园。我知道和你们一样的英雄还有很多，数不清的志愿者、消防员还有医务工作者；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们像是和亲人分别一样恋恋不舍。你走的那晚，不知谁用捡来的扩音器和电瓶组装了一套音响，在学校前的空地上一遍遍地播放着《送别》。

“好好活着。”

你离开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还是这句。这句话一直伴随着后来七年间我的每一天。我听你的话，每天都在尽力“活着”。至于这个“活着”前面的“好好”，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到了。

需要你来替我回答。

2015年12月16日四季如春一雨便冬在一个没有季节的城市“过冬”，让我突然有些想念北方分明的四季。我像个永不知足的小孩儿，在伏天盼桂子飘香，在十月盼初雪霏微，在隆冬盼春光九十。我原本不喜欢多雨的夏天，但现在我不再畏惧下雨，也不再畏惧黑暗。我想也许我可以改回我以前的名字了。

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不知道写给谁。在我心里的那个“人”不存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终于肯相信“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接受这一事实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并不至于让我精神崩溃。“他”已经给予了我足够的力量。从黑屋逃生后收获海阔天空的感觉，“好像乘着飞机，降落在重重山峦中的一片高原，万籁俱寂，空气清新”。从精神层面上讲，这样的我是不会被任何人或事物打倒的，包括我自己。

林蓁日记拾遗五

既然不知道应该写给谁，就姑且记一些流水账给将来的自己看吧。

昨天我们去看望了楚曼朱的爷爷。我们到时，楚爷爷正在小院里给他的樱花幼树修剪枝叶。他脊梁挺得笔直，操作高枝剪的动作干脆有力，一点儿也不像一位七旬老人。看到我们时，楚爷爷放下剪刀，将沾了泥土的双手在棕色粗布园艺围裙上蹭了蹭后，愉快地向我们挥手打招呼。他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看起来与地道的花农无异。也许只有时间有这样的力量，在不知不觉间将一个人彻底重塑。

“这几棵长得快跟小朱一样高了，”楚爷爷看了看几株有叶无花的幼树，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充满温情。

接着他有些难为情地说：“今年是不能开花了，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再来看花。”楚曼朱没有接话，我却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道：“爷爷，樱花怎么在十二月就能开呢？不都是三四月份才开吗？”

“南涧的早樱是这个时候开的。走，带你们看看无量山上的樱花，正是花季。”说完，楚爷爷便脱掉围裙，换上了一双轻便的布鞋。

“爷爷，您还是尽量少爬山吧。”楚曼朱对楚爷爷的健康状况一直非常忧心。自楚爷爷保外就医来到云南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嘘寒问暖。

“去那里有班车，不用爬山。近一年身体好了很多。还好当时没听你的话待在上海。”楚爷爷笑了笑，继续说，“走吧，现在这个时间去最好。”

我们来到了樱花山谷。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像一双巨手，捧出了一片碧波千亩的茶园。上万株樱花点缀其中，像在翡翠铺成的海**绽放的桃色珊瑚。这些在冬天盛开的樱花让人有种身在春夏的错觉，在此时又被夕照染上了一层秋意的柔金。夕阳下的冬樱，美得像一首写满了四季的诗。

楚爷爷望着茶园坡地和天际的弧形相交处，语气平和地问楚曼朱：“你想好了？”

“嗯。回去后就去自首。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让您和她少等我几年。”楚曼朱看了看我，我对他轻轻颔首。

“好。等你出来后，来看我种的树，那时肯定都开花了。”

“爷爷，对不起。”楚曼朱没有勇气看爷爷，低头看着鞋上新沾的泥土。

“别这么说，是我对你和你妈妈有愧。”

“我从来不怪您。我知道当年的情况很复杂。其实我觉得……很不公平。”

“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很多事情，只有把时间拉长、将其放在历史背景中，才能有比较客观和准确的评价。有时候我们跑在了时代的前面，预支了奖励，就要承担可能出现的后果，为自己有可能做错的部分付出代价，这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做出选择之前就应该有的心理准备。”楚爷爷看着楚曼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做错了就坦然接受后果。让自己放空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爷爷的这几句话对楚曼朱影响很大。自那个晚上起，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独自叹气，辗转难眠。

也是在那个晚上，他跟我说了他十八岁时发生的事情。

在那年的五月，他的爷爷因涉嫌贪污被捕，他的爸爸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他的妈妈在家中卧室割腕自杀。在她生命终止的那一刻，楚曼朱全然不知，还在隔壁书房学习，仓促地准备着当年的高考。他保送北大的名额在不久前被突然取消。

楚曼朱成人礼的序幕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被一双巨手狠狠拉开。

而我经历那场灾难的时候，是二十一岁。

如果二十岁的我遇到十七岁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不会就是两个单纯的小孩儿，想着单纯的事情，说着单纯的语言，有着单纯的记忆，怀着单纯的梦想呢？

可我想，还是现在这样的我们更好。我爱的我自己和我爱的楚曼朱，应该包括与生俱来的和后天改变的所有特质。

即便曾一度迷失，即便要为这段迷失付出代价。

楚曼朱从来没有问我“会不会等他”这样的问题，我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我想也许是因为他不忍，或者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唯一的爱人，我自然会等他，无论多久。

归来书店，等伊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