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即将开始春耕,即将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没时间和先人们交流,于是父亲把先人和家神们请到楼上。神柜上方的神龛上又是“天地国亲师”的地盘,让“天地国亲师”继续指导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
6
房子是家,但家的含义不完全是房子,还有家人。家人是和自己有血脉关系、姻亲关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是保证家族基因延续的链条。生命有先后,冥冥之中,生命的来到和离去都有时间。
我知道在生命中的某一天,爷爷奶奶会离我们而去,没人能够挽留住他们,世上没有人能长生不老。我的心里常常会想,当爷爷奶奶离开我们的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将以何种方式告别,爷爷奶奶怎么能忍心走远,今生再不见面。年幼懵懂中觉得死亡是诗意的,如电影画面里的一样,告别程序必不可少。
爷爷73岁时,我14岁,读初中,住在外婆家。
初春时节,农历三月十七,天气已经异常炎热。一场春雨后,满山的嫩绿覆盖了紫黄的枯枝,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个不停,告诉人们到了下种的时间。父亲出差了,母亲忙着家里的农活,开始了又一年的农事。
暮春的天气骤冷骤热,得肺气肿的爷爷在冷热季节交替时总会咳个不停。收工回家的母亲,看着爷爷咳得厉害,父亲又不在家,喊来族内当医生的大老子(大伯)给爷爷看病。大老子精通中西医,给爷爷号脉、打针,悄悄地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家。母亲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大老子说晚上就让族内的小辈子们陪爷爷睡觉,万一爷爷想喝点水什么的,方便。看着爷爷是老毛病,而且病得不是很重,母亲也没多想。晚上由族里的两个岁数和父母差不多的老哥哥陪着爷爷,让忙碌了一天的母亲休息。
看到两个孙儿陪他,爷爷当然高兴了,给他们讲祖上的故事,讲打猎,讲他一生的奇闻逸事,听得两个老哥哥哈哈大笑。听到他们的笑声,奶奶和母亲放心地睡了。子夜时分,爷爷唱了一曲《火焰妹子杨八姐》,这是他的最爱。爷爷的精神异常好,故事讲得精彩,曲子唱得婉转。两个老哥哥不敢有一点睡意,陪着爷爷,听他唱听他讲。午夜时分,爷爷呼唤着家神的名字,攒起了老爷。哥哥们看着爷爷攒老爷、打卦,爷爷精神越好,他们两个越不敢大意。原来大老子让他们两个来陪爷爷,是悄悄地告诉他们,爷爷的脉象微弱,怕他熬不过这几天。凭大老子的经验,爷爷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怕半夜有事,家里孤儿寡母没法处置。哥哥们知道,爷爷突然精神好是回光返照,生命留给爷爷的时间不多了。不久,家神带着爷爷一起回到了神龛上,不再下来。两个哥哥送走了爷爷,喊奶奶和母亲:“二奶奶,孃孃,起来,二爷走了。”
父亲不在家,家里的天塌了。
天亮时,外婆和大舅喊醒了我:“你爷爷病得厉害,我们去看看。”
我曾多次想象和爷爷最终的告别,爷爷会给我说点什么,告诫我什么,希望我什么,然后在生离死别的悲痛中不舍地离开。可是什么都没有,爷爷不告而永别,他那么爱我,他怎么能这样?当爷爷对我来到或者离去毫不在意时,我感到被爷爷抛弃的孤独和伤心,我像是在一片旷野中,四处无人,没有任何声音,我孤立无援,我被亲人和时间遗弃了。我第一次有了痛彻心扉的难过,我的心里被痛苦和孤独装满,没有一点罅隙。
我想爷爷一定是睡着了的模样,安详地、静静地躺在厅房,灵魂在神龛上看着还没有长大的我们,忧心忡忡。
那是20世纪80年代,没有手机,信息不通畅。得到消息后,父亲连夜往回赶。看到父亲回来,奶奶和母亲号啕大哭。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是如此惶恐。当父亲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人终于感到有主心骨了。
我和奶奶跟在父亲的身后,父亲揭开盖在爷爷脸上的纸……我看见了……气候炎热,爷爷完全变形,不再是我往日慈祥的爷爷。我惊呆了,我的眼睛所见和我记忆中爷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不能接受,我也没时间接受,没心理准备。视觉神经和大脑反应没时间汇合交换意见,它们也呆了,都停在了半路上动弹不得。于是,我也呆了,不会哭,不会说话,不会眨眼,没有思维,呆若木鸡。当奶奶回过神来,赶紧用手挡住我的眼睛,一把将我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我,说把娃吓坏了。周围的人才注意到我,赶紧说“别让娃看,快把娃拉开”。我在突然而来的巨大惊吓中丧失了自己,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体,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世界一片寂静,一片黑暗。更重要的是,我慈祥的爷爷丢失了,时间将他藏在哪儿了?我的记忆被时间用一把快刀劈断,眼前的情景和往日的记忆无法衔接,我的肉身和魂魄被速冻,站在断开的悬崖的两头,肉身和魂魄都无法向前迈出一步而会合。不同时迈出的这一步会让我掉进万丈深渊,亲人们无法打捞。
奶奶使劲地摇我的身体,不停地用嘴在我的额头上深深地吸,将口水重重地吐到地上。奶奶试图用口水黏合断开的悬崖,她希望通过她的努力,将我站在悬崖两端的身体和魂魄拼合。可是,这样做是不够的。
奶奶还得用语言在悬崖两端架一座桥,将我游**的魂魄拉回肉身。
奶奶慢慢地给我讲人死后的变化:肉身会腐烂,只剩下骨头。而魂魄会进入轮回,如果生前做了好事,就轮回进入人道,下一世投胎变人;如果生前是恶人,下一世就会投胎变成畜生或者在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人腐烂得快,是好事。爷爷生前是个好人,他的魂魄已经起身去往生了,你也看见了。
我被奶奶的语言慢慢解冻了,苏醒了。我的肉身和魂魄终于顺着奶奶语言搭建的桥梁会合。
奶奶对生死轮回的道理虽然普及得迟了一点,但让我明白了爷爷奶奶朴素的生死观。我终于知道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意味着什么,也慢慢接受眼睛看到的一幕。奶奶慢慢地找回了被剧烈惊吓丢失、迷茫的我。我需要时间选择性地遗忘,在以后岁月的长河里,那一幕已经逐渐模糊,我知道,我该记住的是爷爷的疼爱。
7
爷爷奶奶留在时间里的秘密,由老宅保管。拆掉老宅,就是和爷爷奶奶再一次的永别。我终于理解父亲为什么不让拆老宅了。
我痛苦地发现,时间顺手带走了我放置在老宅的幼年时光,我对原乡的感情竟然在淡化。以后没有了老宅,我更像一只没有线的风筝,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际寻找一处安身的地方。我像一株幼苗,根扎得并不深,我不知道表层下土壤的温度和湿度是否有利于我的生长。可能我没有机会试探就被狂风刮走。我的脚已经离开土地,我快要被肢解,被风刮向东西南北,于是我紧紧地抱住槐树的一根枝丫,我惊恐万分,我大声呼救。只有老宅、我的爷爷奶奶能将我从虚无缥缈的空中拉回到地面,帮我扎根,并为我安魂。
不可否认,爷爷奶奶和老宅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爷爷奶奶和老宅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刀耕火种,牛马满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家里儿孙成群,互联网、电脑、5G和四轮小汽车无处安放时,父亲知道,一座长三间的木头房子,承担不了这么多,爷爷奶奶已经带着老宅脉息走远了。于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时间需要叠加,记忆需要叠加,房子也需要叠加。三层的楼房,将这些有序地叠加在一起,放置在相应的地方。
时代在前进,不可阻挡。父亲看到了这一切,终于同意拆旧建新了。这个决定,对父亲而言,有些痛苦和残忍,更多的是不得已。他内心一定背负着深深的愧疚,对传统的不舍,对祖先的忏悔,对家业的传承。他要求在顶楼给先人、家神、行神们修一间宽敞的神龛,安置好神灵;他要求家里的传统不能变,八月十五、大年三十供奉的高头凤凰不能少,安排好传袭;他要求给老房子全方位拍照,记录他和爷爷奶奶共同的时空,放置好自己的灵魂。
拆房子的前两天,恰巧是爷爷去世36年的祭日。父亲准备好香、蜡、纸等祭祀品,并在草纸上写上“奉请本家祖神和当方土地之神转亡灵李玉槐老人,祭日奉献钱财壹佰万贯”。落名:儿、孙、曾孙。厅房里空****的,所有的东西都被转移到别处,包括神柜。电线最先被拆除,厅房里借助院子里的光亮,显得幽暗,斜射来的灯光将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向空空的墙壁。父亲点燃了香、蜡,青烟升起。想起我小时候问爷爷的问题:“爷爷,你给神仙说话,他们又不在,怎么会听到?”爷爷说,点燃一炷香,青烟升起,神仙就知道你有事求他了。他们脚踩着青烟,马上就会来到你的眼前。这次,我想,家神们是从楼梯下来的。因为和往日不同,厅房里没有了神柜,家神们无处安身。第一声“啪”是从楼梯的位置发出的,第二声“啪”是从耳房门口的位置发出的,然后是参差不齐的“啪啪啪”,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回旋的声带,声音暴露了他们的运动轨迹,他们呈旋涡状转动,在楼板和扣板的夹层之间,如银河系大旋涡一样,中心有神秘的力量不断发出能量,推动先人们转动。旋涡里的先人们的生活轨迹不同,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在各自的轨道上转动。他们聚在我们头顶上方,扣板和楼板之间的空间里,从楼梯方向的第一声起,噼噼啪啪的声音骤然响起,是质询,也有不满。先是一声,两声,很快汇成密集的、无序的混合声,呈旋涡状在头顶盘旋、移动。他们好像坐着长度不一的伸臂座椅,在同一个动力推动下,围着这个点在时间隧道上,在各自既定的空间轨道上旋转。我脑海里浮现出课本里旋涡状的银河模样,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先人的灵魂,每一声噼啪声就是先人们的训示。
我们跪着不敢说话,屏住呼吸,看着草纸带着红红的颜色和热量快速呈直线飞向天花板,停留片刻,逐渐变暗,变成灰白色慢慢落下,停留在我们的头、脸、眼睫毛、衣服上,似一双双爱怜的手抚摸着这几个后代子孙。
顶着一头纸灰的父亲禀赋:“今天是老大大的祭日,我们都记得。
开枝散叶,儿孙满堂,是你们希望的。你们关心的孙儿、曾孙长大了,房子住不下了,准备修楼房。我们一定在顶楼修厅房,立神位,请家神、行神、先人们入住,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后天就要拆老房子了,先人们一定要保佑平安顺遂。”
此时,噼噼啪啪的声音继续盘旋着响着。我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扣板,除了夹层里继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外,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扣板泛着幽暗的微弱光泽,显得神秘。我们没人敢说话,只是用眼睛示意着,看着扣板。旋涡般的盘旋是打破秩序后的混乱,没有方向时的迷茫。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他们一改线形的前进方向,队形重新组合成圆形,就像一支朝圣的队伍。在讨论他们该何去何从时,圆形的队形有益于商讨问题。是啊,百十年来,先人们有自己的地盘,享受着后代人的敬奉,从来没有这样惶恐过。父亲好像突然明白了:“委屈家神、行神、先人们暂时移驾到偏房子的楼上,就一两年的时间,给你们修好了新房子,布置好神位,请你们住新房子。委屈你们了,请回吧!”
噼噼啪啪的声音戛然而止,干净利落,好像刚才的热闹只是我的臆想。
第二天晚上,就是拆房子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围着老房子坐到子夜,这是最后一晚和老宅在一起,显得无比珍贵。父亲一直在讲和老房子有关的故事。家人休息了,父亲准备好香、蜡、纸,炉子里生上大火,院子里烟雾弥漫,氤氲中充满人间烟火的真实。几个钟头,父亲沉默着,出神地看着老房子,不再说一句话。父亲在回忆每一根柱子的故事,每一根铆钉的来由,每一方土墙的夯筑,每一寸三合土地皮里黄土、石灰和砂石的比例……砍伐木头时,树枝上的雪被震落到领口里和身体接触时,皮肤冰火两重天的火辣,以及木槌和黄土亲密接触时,震动虎口轻微的麻木。今夜,父亲用记忆将老宅重新修了一遍,这次父亲是将老宅修建在他的记忆里。在记忆里,老宅不会被拆除,爷爷奶奶和老宅将永生。
五点钟,天亮之前,我看见一夜未灭的灯光中,父亲背着手,站在厅房门前,像是他儿时依偎在爷爷奶奶身边。脸上的表情和奶奶出殡的前一夜何其相似,有不舍,有悲哀,眼睛却透露出一种坚毅,就像爷爷立志修老宅的那一夜,磨了几个小时砍柴刀的那一夜。父亲依偎着老宅看着前方,他要陪着老宅最后一次迎接新的一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