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扶州城遗址,在作者描写的古槐树下,我感受到了“北方的泥”
之坚硬、厚重,犹如青铜。就是在拂面的风里,在潺潺的水声里,在老人的古铜色皱纹里,也能感觉到泥的质地。
2019年5月的一个清晨,我又一次到扶州。新绿掩映村寨,鸟鸣衬托的寂静有一种亘古的味道。我穿过中安乐和上安乐,径直来到杨观成的碉楼前,打开那扇清代木门,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我确信那是来自清代的声音。
我知道这里就是扶州,就是作者出生、成长、离开后又魂牵梦萦的地方。这里有老宅,有祖先的灵魂,有童年的记忆,不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血脉相连的根。
离开时扶州已经醒来,屋顶升起炊烟,村寨里开始有人走动,五月的风里弥散着人间的气息。
扶州,是一个有人间气息、有灵魂、有神灵居住的地方。或许作为一个外来者,我看不见灵魂,感觉不到神灵的存在;或许斗转星移,从甸氐道到扶州,从黑格浪(九寨沟县南坪镇菜园村)到扶州,神灵消失了,但《扶州记》却诞生了。
《扶州记》是一部散文集,却又不是一部普遍意义上的散文集,没有散文通常的抒情之轻,而是有着非虚构意义的纪实之重——泥凝之重。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老宅子是有灵魂的。这灵魂是一种气息、一种文化、一种家族磁场。老宅子是一个家族的时间与记忆的博物馆,可以让人沿记忆返回,可以让消失的人事重现。
在《时间里的老宅》中,作者提议拆除老宅建新房。对作者而言,“拆掉老宅就是拆掉记忆中的恐惧”;对于弟弟,“如果拆老宅,他四十多年前掉在老鼠洞里的玩具小汽车就会被挖出来了”。然而提议一出便被父亲驳回,且警告不得重提。在父亲眼中,老宅子是爷爷奶奶的,甚至是太爷爷太奶奶的,老宅子在他们就在,老宅子在他们的灵魂就在,拆掉老宅子,就是和他们分别。
在这里,老宅的灵魂不只是一个指代或者隐喻,而且是真实存在的有着物质特性和现场感的东西。“夜深人静,爷爷呼唤着我家行神的名字(行神就是行走的家神,不在神龛上“坐班”,能随时跟在身边),希望得到他们的庇佑:骑骁爷、小喇嘛、南山坡、坐山督岗、金花娘娘……被请到的行神们一一到位。”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们一家人已经习惯爷爷偶尔在深夜里攒老爷(当地一种习俗,人们认为可以使村庄风调雨顺,百姓无病)的各种声音。爷爷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沉浸在其中怡然自得。而爷爷在黑夜里的这个世界,对于我们而言同样是黑暗的,我们无法进入。他在这个世界里传承着,遨游着,实践着,满足着。虽然身体在老房子里,但是并不妨碍他精神的出游。”
血脉是灵魂的路径。一个家族的通灵可以牵涉几代人,爷爷和太爷爷通灵,爷爷和父亲、孙辈通灵,甚至和只有六岁的曾孙通灵。
灵魂关乎生死。在《槐花有雨》中,作者直面大姑父的死,在叙事中将死上升到一种习俗文化。
生生不息不只是血脉的力量,也是文化的积淀与传承。《生生不息》写父亲做寿木、母亲做老鞋,写出了父母的豁达与知天命。
扶州不只有神灵和生死,也有风物,扶州的风物也染上了北方的泥色,在作者笔下显出朴拙。
皂角树是一棵树也是一个地名,还是扶州的记忆;地软子就是地耳子,是饥饿年代的美食;芦苇在作者笔下是“蒹葭苍苍”的诗意,也是孤独和“善人”的代名词;土盐和香薷不只是记忆,也是作者早年的生活镜像——香薷是作者全家人救命的野果;通火条、麦颠子也是孩子们眼中的风物,通火条可以吹火,麦颠子味道甜美,与之相关的记忆有滋有味。
《扶州脉动》穿越了九寨沟两千多年的历史,有绝唱有残阳,有高粱地。扶州遗址黄土墩墩,黄土下埋藏着历史的秘密。
绝唱与残阳是一种美,穿越亦美。走失的岂止是扶州文明?其实也不是走失,而是叠加与覆盖,文明被碎片化保留在断层里。
在作家的记忆里,总有一些不灭的印象。这些印象时常会出现,甚至影响到最初的审美和对世界的认识。《岭岗岩的似水年华》裁取的便是这样的记忆。对于一个安乐人而言,岭岗岩是他们走出安乐到外面世界的必经之地。这里的“走”对于一个大人是脚步的丈量,对于一个孩子或许只是目光或者视线的游弋。
九寨沟是一个多民族、多文化会集的地方,民族文化的多样性与生物多样性相吻合。在这样一个有着复杂生态的地方,历史也有它的复杂性。在《扶州记》这本书中,有不少篇幅对这些历史做了记录。记录了历史的截面或创面,特别是历史着力于家族的地方。这些文字不只是家族叙事,也是九寨沟地方的历史叙事。
我个人偏爱纯粹的事物,比如九寨沟的水,神仙池的西藏芍药和杜鹃花,喇嘛岭的全缘叶绿绒蒿(有黄、红、蓝三色),大录的藏寨,以及对九寨沟历史变迁的想象……《扶州记》有着北方之泥不可细研的复杂性,读多了这些文字,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丝儿倦怠。身为女子,对家族血脉能如此钟情、如此有担当,算得上巾帼不让须眉。然而,一个作家若过于沉溺于家族过往,血脉难免会成为羁绊。文学的灵魂是自由与灵性,这恰恰与九寨沟的山水同质,也是九寨沟给予一个写作者的审美的馈赠。作者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扶州记》末篇《中田四寨印迹》里,已经将视线从血脉和泥土移开,投向了九寨沟最好的南方之水。
《扶州记》是作者对出生地和家族人事的记忆,是一部根系发达的散文集,既有丰富的人文内涵,又有鲜明的个人印象,如若能再进一步,将物象人事内化,将文字内化,多一些诗性诗意,尚可在保留个人记忆的同时获得更多文学的意味。
九寨沟虽然裹挟了北方的泥,但毕竟有着南方最好的山水。期盼作者在将来的写作中能走出题材的局限,走出记忆的局限,走进纯粹、广阔、有着普遍审美价值的自然与人性的细微处。
阿贝尔
2020年5月9日于平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