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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层层推理明真相(第3页)

张公问:“娄知县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娄肃晗道:“这画是和土匪联系起来了。可这死者康耀文跟土匪之间又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下官还是想不通。”

“这个恐怕就跟死者的身世有关了——”此时康靖川猛地抬头看着张公,张公也看向他继续道,“康耀文是成都府人氏,十九年前——也就是他七岁那年,不幸被掠贩拐走。几经辗转被卖到了金山,强迫他做了土匪。彼时的金山匪首叫仇纪明,他们的寨子叫‘归虎寨’,那时候归虎寨的名声还不算太坏,虽然发的是拦路财,但亦有其原则。寨规上称作三不抢:一不抢妇孺;二不抢郎中;三不抢孝子。正因有这个规矩,往往被抢的都是些身负隐恶之人,遭遇抢匪后却不敢报官。官府也一直没有剿灭的决心和动力。直到三年前仇纪明病逝,他的儿子仇万民接手了寨子开始,情况急转直下。仇万民性情乖戾暴躁,做事心狠手辣。好图玩乐,以致财资不足。每当拦路抢劫时又把寨规抛之脑后,管他贫弱贵贱,来者不拒。归虎寨很快被仇万民搞得乌烟瘴气、臭名昭著。本来康耀文就是被强迫才做了强人,如今见仇万民如此行径,便谋生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不仅如此,他还想收集证据除掉仇万民。于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偷偷习字,每当山寨有行动时都假装生病或申请守寨。趁此机会一边学习一边收集仇万民犯下的每一宗罪。包括仇万民杀死无辜后遗留的一些证物。——然而遗憾的是,没等到仇万民伏法,他先被姓仇的灭口了。好在如今这些证据都留下来了。”

众人像听说书一般听完张公这段话,各有各的反应——路审之如同旁观者一般权当听个离奇故事;焦重尧更是一副事不关己,昏昏欲睡的模样半躺在椅背上;康三依然毕恭毕敬地跪着,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其中,尤属娄肃晗最觉不可思议。他问张公道:“大人如同讲述一件亲身经历的往事一般,细致有加。不知大人从何得知这般消息的?您说仇万民的罪行证据被康耀文留下来了,不知在哪里?还请大人明示,下官好借此问罪仇万民。”

张公蔼然一笑:“本官也没有凭空获取真相的神通,这些消息都是康耀文告诉我的——他把这一切都记录在册,和仇万民的犯罪证据一起放到了南溟寺后的一间天然石室里。不过康耀文给这间石室安了一道石门,而他找玉雕匠洪丘打的那对玛瑙耳坠,合在一起正是打开石门的钥匙。”

“原来如此,”娄肃晗豁然道,“难怪康耀文如此看重这对耳坠,如此说来,那个打听耳坠并袭击焦掌柜的壮汉便是仇万民无疑了。”

“没错,”张公赞成道,“康耀文知道自己随时有生命危险,便将耳坠作为普通玉饰当在当铺,兴许是因为自己被仇万民紧紧盯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一直没有时间取回,直至当期过限。之后他便托刚刚和自己相认不久的弟弟康靖川把耳坠买下来。并且嘱咐他:如果自己不幸遇害,他便可以带着石室里的东西向官府报案。”

“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报案?又为何连哥哥的尸体也不敢来认?”发出问话的依然是娄肃晗。

张公耐心解释道:“这是康耀文让他这么做的。首先,康耀文没有对康靖川说过自己的土匪身份——毕竟康靖川在这方面知道的越少越不容易受到官府怀疑——在拿到石室里的证据之前康靖川都不知道自己要告发的是谁,也就不存在提前报案一说了。其次,不让康靖川认尸,恐怕是为了避免遭到仇万民的报复。一旦知道康耀文有个弟弟,仇万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为了弟弟的安全,康耀文的安排并没什么不妥。”听到这里,康靖川的眼圈不由得红了。想到惨死的哥哥,鼻子一酸,险些堕下泪来。好在话题很快被引向了别处。

娄肃晗道:“大人,虽然知道凶手是谁。但就案子细节上讲还有好几个疑问没解开呢。”

焦重尧也满腹狐疑附和道:“老汉也想不透,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耳坠的事,那仇万民怎么就知道这事了呢?另外他说的那个姓顾的到底又是谁?”

张公回道:“你说到这里,本官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那天张典史和你发生误会后,我和张典史走到路上时,忽然听闻身后房顶坠下一片瓦来。其时我们只道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现在想来,恐怕那时我和张典史的谈话就已经被人窃听了去。而当时我们的谈话正巧有说到关于当铺及耳坠之事。这么想来,你被人袭击早已是仇万民预谋中事,迟早会有这么一着,只是时间问题。而至于仇万民口中那个‘姓顾的男人’……其实他就在我们堂上站着。”

“什么!”

“这里面有姓顾的?”

……众人都吃惊不小,面面相觑,却不知张公到底说的是谁。

“你们不必惊讶,”张公又道,“姓顾的确实在这里,而最有趣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顾’。这个人就是我们这位仪表堂堂的路审之。”

张公此话一出,众目齐聚路审之,而路也深感纳闷,苦笑道:“大人,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世代姓路,如何就说我姓‘顾’呢?”

“哈哈……”张公突然开怀大笑,说道:“刚才本官就说了,这事你也蒙在鼓里。其实仇万民之所以坚持认为耳坠在姓顾的手里完全是因为他听信了自己手下的话,而他的这个手下也并不知道自己弄错了消息。——说到这儿诸位是不是感觉案情越来越复杂了?其实不然,此案的结果不会变,只是为了让诸位更加明白个中缘由,所以不得不提到这个细节。路审之,本官问你。你是不是说过在你成亲那天曾有一个有些耳背的乞丐跑来讨喜钱?”

“没错大人,”路审之回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张公又朝娄肃晗道:“娄知县,本官查狱那天,你曾说过,仇万民这帮土匪在进贤已有多年,在邻近州府亦耳目众多,什么地痞叫花子中都不乏他的眼线。而路审之说过,在他成亲当天,唯独一个不明底细的就是这个要饭的不速之客。所以……”

“我明白了!”娄肃晗激动道,“照大人的意思,这乞丐很有可能就是仇万民安排在抚州一带的眼线。”

“没错,”张公道,“本官正是此意。虽然本官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点,但我们不妨先来假设一番。如果该乞丐果真是仇万民的人,那么本案的疑点都能完美解释了。据路审之所述,该乞丐为了要钱,在喜宴上吵闹不止,还差点掀了新娘盖头。从这点来看,乞丐有目睹耳坠的机会。如果他是仇万民的人,自然知道大当家的正在寻找这对耳坠。这么一来,他肯定会去通知仇万民。因为乞丐稍有耳背之疾,所以当他向别人打听办喜事的是哪家的时候不慎将‘姓路的’或‘路家人’的‘路’字听成了‘顾’。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忙着邀功请赏,没弄明白就上山去了——这样一来,仇万民在找焦掌柜时便坚持以为是一个姓顾的人买走了耳坠。当然,不论是乞丐还是仇万民,都没料到这耳坠是他们租来的。”

“既是如此,仇万民为何不直接找路审之要耳坠?”娄肃晗问道。

“知县大人,这个我来回答您吧,”路审之代张公回道,“我和贱内成亲时是一长辈亲戚出资操办的,没在老家,而是在城里包了个酒肆办宴席。当天下午我就携妻子回乡下老家了,所以仇万民要找也不是那么容易。”

“没错,”张公补充道,“而且乞丐说错了姓氏,所以要找到路审之一家更是难上加难。”

路审之脸露幸色,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道:“大人,虽然您剖析细致,但这乞丐一事终究是猜测。若没个证据,到了公堂如何作得了准。”

“当然作得了准!”说话的不是张公,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进衙堂的张复喜。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被绳索缚了双手的腌臜男人。

众人正当困惑,张复喜已向张公禀话道:“大人,卑职已照您的吩咐找到了去路审之喜宴上讨钱的乞丐陈皮子。他已经承认自己是仇万民的小喽啰。另外,景县丞和宋捕头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仇万民等匪徒已被官府包围抓捕,正在来衙路上。”

“好!”张公一拍公案,见娄肃晗还一知半解,便解释道,“本官听了路审之提到乞丐一事后,昨天一早便吩咐张典史去找乞丐去了。现在看来事情进展颇为顺利,正如本官所料。”说着又看向那腌臜男子,放大声调问道,“你就是帮仇万民做事的乞丐?”

那男子点头不迭:“是的大人。但小人也是被逼的。”

“噢——此话怎讲?”

乞丐一脸委屈道:“小人自小身子骨虚弱,又有些耳疾,所以常年在临川城中乞讨为生,后来大当家的——不对不对,后来仇万民遇见我,见我身份卑微低贱,不会引人注意。就逼着我让我在城里帮他打听一些消息。去年季秋时节,他让我帮他注意一对耳坠。一直到十月十八那天,小人见一家酒肆里有人办婚宴,当时身无分文,便趁机进去想着讨几个喜钱。因为他们嫌我脏要赶我走,我便跟他们撕扭起来,也就在这时碰巧看见新娘子耳朵上戴的耳坠正是仇万民正千方百计在打听的东西。等我要到了钱和吃的,临走的时候又特意向旁人打听了一下消息。由于当时店里很吵,加上我耳朵又不怎么好使,便把‘“路”家办喜事’听成了‘“顾”家……’”说到此他指了指张复喜,接着道,“昨天晚上这位官爷找到我,问我和仇万民的关系。当时我以为他是诈我的话,便死活不开口。后来他又告诉我说仇万民今天会被官府围剿,那帮土匪们一个也逃不了。之后小人衡量再三,觉得再逃避也不是办法,便一股脑儿的全招了。——大人,小人以上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看在小人是被逼迫的份上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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