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站长的招儿可够阴损的!有点伤人不怕上税的得意感。
李琴不知如何对答,很痛苦地低下头,眼睛里泪光闪闪。
吴正礼想在精神上摧毁李琴:“走,你俩有勇气跟我到学校去吗?让学生们看看他们老师的这副样子……”
夏铁匠马上挡在李琴面前,对小站站长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李琴,她是孩子们的老师,你这是羞辱她!”
吴正礼嘲讽地龇着牙,看了看铁匠,坏笑着说:“哎哟——还李琴老师……她是你的老师吧?她教你的比教孩子的好玩吧?干脆,你不如就叫她老婆更恰当!”
李琴大喊:“吴正礼,你不能随便污蔑人,不能侵犯我们的权利!”
吴正礼道:“别跟我文绉绉的,转什么词儿,你不配和我们工人阶级说话,呸,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老孙,把他们押到车站防修办去,明天让他们游街,看看这对狗男女还有什么脸见他们的学生,还有什么脸见咱绰尔沟口的广大人民群众!”
孙老歪对夏铁匠和李琴狠狠地说:“少废话,走,跟我们上防修办去!”
孙老歪他们的三束手电光像鬼火,把这静静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早上,在绰尔沟口小学广场上,早早就聚集一群人,他们是火车站工宣队的工人。
孙老歪“咣”地敲了一声锣,大喊:“开会啦!开会啦!”
很快,郭爷爷、达赉舅舅、阿荣舅妈,我、拉丽达、库布、石头、小红和绰尔沟口的父老乡亲们,都聚到小学的广场上了。
广场正中木板领操台上,站着夏铁匠和李琴,二人疲惫不堪。
我看见夏大伯的脖子上挂个纸壳牌子,上面写着“苏修分子”几个字。
我看见李琴老师的脸上,让人用红墨水画了个“狐狸脸”,脖子上也挂个纸壳牌子,上面写着“臭老九+破鞋”,她的脖子上挂着用绳子拴着的两只鞋子(男女鞋子各一只),耷拉在胸前。
孙老歪又“咣”地敲一下锣,为站在领操台上的站长吴正礼静静会场。
吴正礼“啊啊”地清了清嗓子说:
“大家看到了,在反修防修这么严峻的形势下,这对狗男女竟在光天化日下,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分明是对我们的社会不满,对抗毛主席的伟大革命路线(他上前拉了一把李琴),你让大家看看你的嘴脸,你的老子本身就是苏修走狗,你在这里不好好改造,放着孩子的老师你不好好当,还干偷人的勾当(他又往前拉了一把夏大伯)!还有你,你说你不是苏联人,那你是哪国人?”
夏大伯突然情绪失控,大喊:“你他妈说的是什么鬼话?老子就是中国人!”
吴正礼用嘲笑的语气说:“来来,大家看看,中国人有你这样的吗?”
孙老歪满怀恶意地插话:“我看你是苏不苏,中不中,是他妈的……杂种!”
夏大伯斜着身子向孙老歪冲去,大喝道:“你,浑蛋,你竟敢侮辱人!”他的冲力极大,被四个工人勉强拉住了。
孙老歪上前给他一个嘴巴:“人,你还算人?搞破鞋的人,不能算人,是狗!”
夏大伯欲冲上前与孙老歪斗争,没想到衣服口袋中的口琴掉在了地上。他正欲弯腰拾起,孙老歪抢前一步,拾起口琴,滑稽地在自己的嘴上吹了一下:“大家看,这夏二毛子和这个女人搞破鞋的时候,还吹口琴伴奏,够浪儿的吧!”
台下有人哄笑起来。
夏大伯大喝一声:“把口琴给我!”
孙老歪讪笑道:“给你?没那么便宜吧,这就是你里通外国的罪证!”
夏大伯:“你血口喷人……”
站长吴正礼下令:“老孙,别跟他废话,游街开始!”
孙老歪一抬手“咣”地敲了一声锣,夏大伯和李琴老师被他们推下台游街,这对恋人因爱情受到了从没有过的侮辱。
我们的心为夏大伯和李琴老师的遭遇一直揪着,恨不得冲上去跟那几个工人搏斗一番,然而,我们毕竟是孩子,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实现我们的解救行动。
这时,拉丽达一步冲上去,一把抓住父亲的手,大喊:“爸,你不能游街!”
孙老歪冲上前来,一把掰开他们父女的手,几个工人连推带搡,拽着夏大伯和李琴老师慢走起来,游街开始了。
我和拉丽达跟在他们的后面,心痛难忍,我看到拉丽达眼角溢出泪水,她无声地抽泣着。
“咣咣”的铜锣声在绰尔沟口整整响了一个上午,把这对苦难男女的自尊敲得精光。
这天晚上,在火车站的防修办内。
吴正礼问孙老歪:“铁匠是苏修特务……你有证据吗?”
孙老歪拿出夏铁匠的那只口琴,阴冷的眼睛斜视着,说:“嘿嘿嘿,这就是证据,这上面写着俄文,再说捉了他的奸,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吴正礼很得意地说:“已经把他们游街了,铁匠关一天就放了吧,就是为了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知道咱工人阶级的厉害。再说,咋说夏铁匠他爸也是中国人,他跟人家苏修根本贴不上边儿,咱就是控制他这只公猫儿不能随便沾腥……再说李琴那样的骚娘们儿,也不能让夏铁匠这样的二毛子给独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