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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为学大病在好名(第3页)

“前七子”指李梦阳、何景明、徐桢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他们在明朝文坛中占有一席之地。以李梦阳、何景明最具代表性。他们鄙视西汉以下的所有散文及中唐以下的所有诗歌。强调文章学习秦汉,古诗推崇汉魏,近体宗法盛唐,这是一种文学的复古精神。

明朝时,诗歌是正统文学,就好像今天的纯文学一样,虽然没几个人看,但它是社会的主流。朱元璋的恐怖统治导致明初文坛死气沉沉。朱元璋手上那把刀所向无敌,如浙江府学的林元亮、杭州府学的徐一夔、常州府学的蒋镇,他们因文章中有大不敬之嫌疑,斩立决。致使知识分子谨小慎微,有文学创作爱好的,只能写写西昆体诗。

这种诗歌流派源自于北宋初年,过分追求华丽辞藻,言之无物,内容空洞。到了明初,内阁成员拾人牙慧,因诗多出自内阁和翰林院,所以叫“台阁体”,代表人物杨士奇、杨荣、杨浦。皇帝非常喜欢这种诗,因为诗作内容多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等应酬之作。

在台阁体和前七子之间的过渡阶段,产生了以李东阳为主的茶陵诗派。李东阳是长沙府茶陵人,故而得名。茶陵诗派以**涤台阁诗风为目的,但是比原来的强点不多。诗人的生活圈子非常狭窄,如李东阳“四十年不出国门”,导致诗歌取材逃不出宫廷、衙门,并非健康饮食,所以没啥营养价值。

弘治年间,以李梦阳为主的七个知识分子,受不了文坛那种陈陈相因的气氛,遂爆发了文化运动。

到了嘉靖、隆庆年间,王世贞、李攀龙、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结社立派,接过前七子的大旗,进一步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认为除此之外,其他年代产生的诗文全是垃圾。王世贞等七人,文坛把他们称之为“后七子”。

在“前七子”复古运动的同一时期,文坛产生的其他诗派,譬如唐伯虎领衔的吴中诗派,主要有祝枝山、文徵明、沈周等,诗歌写得很随意,感情真挚,通俗易懂,吃喝拉撒睡皆可入诗,代表作如唐伯虎的《桃花庵歌》。再如唐宋派,对诗文创作提出“直抒胸臆,本色自然”,不拘成法,心里咋想的就咋说。代表人物王慎中、唐顺之、茅坤,最著名的是归有光。

王阳明经常跟着前七子混,身子却越发羸弱,一方面受不了经常性的酒肉,另一方面他开始知道学习了。不被强迫,主动为之。当初看朱熹《四书集注》是为了应付考试,现在不同了。他的人生已过半,少年时期做圣贤的想法已变成了行动,踏踏实实,一步一步。经过格竹、两次落第、同高手切磋,他的思想在慢慢地发生变化。从立志做圣贤开始,经过多年的思想游**,他正在一步一步通往圣贤的路上。

“圣贤必可学而至”,娄谅的这句话振聋发聩,为此王阳明夜以继日地读书。人在学习的时候感觉时间不够用的话,那么就说明他是真的学进去了。

知子莫若父,王华很担心王阳明的身体。

这样一来,王阳明读书时,王华会立止——人就是这样,一直生活在矛盾中。孩子淘气时,希望他能好好学习。忽然孩子用心读书了,又害怕他累着。王华的愿望是朴素的,王阳明已经考中进士,仕途无量,没必要再去研究四书五经。

王阳明放下书,恭敬地说:“父亲,您教训的是。天不早了,我送您回屋歇息。”

王华不放心,躺下一会儿,又起来去儿子书房看看,见没亮灯,这才安心回去睡觉。王阳明也不放心,每晚都得等父亲查完二遍寝,再点灯读书。

终于有一天,王阳明受够了酒肉应酬,受够了李梦阳他们那个文学社团,感叹道:“我焉能以有限生命浪费在那些无用之虚文上!”

至此,王阳明与“前七子”有了思想上的差距。“前七子”搞的文学运动不过是流于表面而已,他们组成的文学社团流露出了浮夸之风,对于整个士人风气无从改变,这种切磋辞章的“学问”反而给有些人找到了沽名钓誉的借口。早在写《蔽月山房》时,王阳明就曾说:“文章小事,何足成名?”在王阳明看来“辞章小技耳”,他要做的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反观李梦阳等人打着文学复古的旗号,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积累名声,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出去炫露,若是碰到真正的行家,必然自取屈辱。正所谓“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做给他人看。

所以,王阳明说:“为学大病在好名。”

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

王阳明远离了李梦阳等人,请了病假,回到老家。

安心修道,才是王道。

四、复思用世

同时代的心学大师湛若水在给王阳明写墓志铭时,提到“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湛若水用“五溺”概括了王阳明以“龙场悟道”为分水岭的前半生。

王阳明回到家乡,游历会稽山。

会稽在今天绍兴市东南,地方不大,却文化底蕴深厚,有种清雅缥缈之感,不像西北诸山充满沧桑。会稽山是大禹葬身之地,山清水秀,画似的风景,尤其雨后爬山,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当年王阳明的先祖王羲之就在这里写下了古今第一行书《兰亭序》。王阳明在“禹穴”(传说是大禹安葬之地)那里修葺了一座茅草屋,取名“阳明洞天”,因为他一直身体不好,所以住在此地修道疗养。王阳明搬来之后,为自己取号“阳明子”,“王阳明”这个名字即由此而来。

王阳明在此修炼道家的导引术,这是气功养生术的一种,现代科学解释为:人通过意识的运用使身心优化的自我锻炼的方法。王阳明修炼导引术,身体情况逐渐好转。据说最后练到了化境。一日,在阳明洞中闭目养神的王阳明突然睁开眼睛,对仆人说:“你下山去接我那四位友人。”仆人不敢问,照吩咐去做。到了山下果见来了四个人。来访的是王文辕、许璋等友人,四人面面相觑,甚感惊诧,没人通知他,王阳明是怎么知道的呢?

王文辕,字思舆,绍兴山阴人。与王阳明一样,自幼身体羸弱,故而修行道家导引之术。王文辕喜章句训诂,读书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曾说:“朱子注说多不得经意。”意思是说朱熹的《四书集注》中的很多注疏,偏离了经的宗旨。闻者讶然。王文辕这句话对王阳明的思想形成影响很大,在程朱理学横行天下的时代,能说出这等话来,足见是有思想的。王文辕的观点是:读书要有自己的体会和见解,不要一味迷信权威。

另一位好友许璋对王阳明有更大的帮助。

许璋,子半圭,绍兴上虞人,擅长权谋之术,精通天文、地理、兵法。他将诸葛亮的阵法和奇门遁甲之术传给了王阳明。由此可见,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良师益友,成大事者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导引术也给王阳明带来了实惠,久居宁静,无世俗纷扰,两年多的时间,王阳明“渐悟老、释二氏之非”,变得清心寡欲,大有远遁隐居之意。长生不老是人们朴素的愿望,即使是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够实现该宏愿。王阳明小时候却就有此念头,尤其他母亲去世那年,这种观念更深了,当然,古人嘛,有这种想法也正常。然而,如今放眼亲族,直系亲属只有父亲和祖母健在,人终要归于尘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王阳明突然悟到了,佛老此为旁门左道,非大道也。养生术是零食,儒家大道才是长期粮票。肉身即便长生不老也是行尸走肉一具,只有思想永生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尚未完成心中之道,怎么就起了遁世的念头?王阳明忽然觉醒,他并未忘记少年立下的远志——做圣贤!

此后,更有一个实例让王阳明彻底感悟到了“佛老之非”。

听闻虎跑寺有一名得道高僧,据说闭关三年了,机锋不可触。王阳明与友人们前去拜谒——实际上就是去砸场子的。

众人见高僧端坐蒲团上,不语不视。

王阳明绕着高僧转了两圈,大喝一声:“你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什么?终日眼睁睁看什么?”

王阳明明白和尚虽然不睁眼却知道大千世界,虽然不说话内心却能佛谒层出,看破不说破仅此而已。这便是机锋,机锋是中国本土化的佛家的思维逻辑。王阳明一语道破天机,切中要害,得道高僧睁开了眼睛。

高僧问道:“檀越,为何有此一说?”

王阳明道:“你虽然终日不言,心中却自说着。虽然终日不视,心中却自看着了。”

高僧幡然醒悟,双手合十请教:“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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