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谁也不听劝,一队小伙计必须把陈列的阳伞重新布置过。因为看见顾客们来光顾了,他甚至把大门又关了一会儿;他一再说他宁可不开张营业,也不肯把蓝阳伞摆在中间。这毁坏了他的结构。几个有名的陈列家——雨丹,米敖和别的人,抬起眼睛前来参观;然而他们装作什么都不明白,他们是属于不同的一派的。
最后人们开了门,潮水一般的一拥而进。从一开门起,在店里还未人满的时刻,门廊下就发生了很大的拥堵,为了恢复人行道的交通就必得找警察来维持秩序。慕雷果然精明:所有的家庭主妇——人头攒动的一大群小市民的妇女和女佣,都奔向廉价物品,这些便宜东西和零头货一直展览到大街上。手继续不断地向前伸出,摸着门口的“甩卖货”,一块花布三十五生丁,一块灰色棉毛织品四十五生丁,尤其是一块奥尔良布三十八生丁,这些东西搜光了那些穷人的腰包。在摆着减低定价物品的架子和篮子的四周,人们紧贴着疯狂地往前挤,那里有花边十生丁,丝带二十五生丁,袜带十五生丁,手套、衬裙、领带、短筒袜和线袜子,如蒸发般被抢购一空,像是被一群饿鬼吃掉了。尽管时令寒冷,在露天路上卖东西的店员都是忙不过来。一个胖女人挤得大嚷大叫。两个小姑娘差点闷死。
整个的早晨,拥挤的热度在上升。将近一点钟的时候,有一大串人挤不进门,马路被水泄不通,简直像是在暴动的时期。正在这时,德·勃夫夫人和她的女儿勃郎施停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被挡住无法前行,她们碰到了玛尔蒂夫人,她也同样有她的女儿瓦郎蒂诺陪伴她。
“你瞧,人山人海啊!”前者说。“在那里人快要挤死啦!……我不应该来的,我本来还躺在**,为了呼吸新鲜空气才起来的。”
“我也如此啊,”对方说。“我跟我的丈夫讲我要探望住在蒙玛特区他的姐姐去……可是路过这里,我想起我需要买一条纽带。在这里买再好不过了?啊!我不能再多花一生丁!再说,我什么都有。”
可是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门口,她们被捉牢了,随人流挤进了店里。
“不,不,我不进去,我有些担心,”德·勃夫夫人喃喃说。“勃郎施,别去了,我们会被挤扁的。”
可是她的声音没有一点说服力,她渐渐被一种欲望克服了,要人云亦云;她的戒惧在这场拥挤的不可抵抗的**下溶解了。玛尔蒂夫人也捺耐不住了。她一再说:
“牵住我的衣裳,瓦郎蒂诺……好吧!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事。人们把你抬起来啦。里边的情形不知道如何哩!”
这几个女人被人流捉住了,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正如河流把山谷间不定的流水诱引过来一样,这股向人满的门道里注入的顾客的潮流像是吞没了街上的行人,氢巴黎大街小巷的居民吸引了来。她们只得非常缓慢地往前走,被挤得喘不过气来,斜着肩膀并收紧肚子,她们感到一种柔软的热气;这种艰苦地向门里挤进令她们的欲望得到满足而欣喜若狂,更加刺激起她们的好奇心。这一场杂沓,包含着穿丝绸衣服的太太小姐,穿粗俗衣裳的小市民阶层的女人,光着头的姑娘,全被这抢购浪潮袭卷着,心神恍惚。有几个男人淹没在这些膨胀的女人群里,迷茫地望向其四周。一个保姆在更拥挤的地方,把她的婴儿举得十分高,孩子很是兴奋,咯咯直笑。只有一个瘦女人发起脾气来,骂了几句,指责她的邻人顶进了她的身子里去。
“恐怕我的裙子要挤下来了,”德·勃夫夫人一再说。
玛尔蒂夫人一语不发,她的面容还保留着室外空气的新鲜气色,她踮起脚来目光越过人头望向前方,望到了店的内部。她的灰色的眼皮薄得像是日昼下的猫眼;她一脸的平静,明亮的目光像是一个人刚刚醒来。
“啊!总算进来啦!”她喘着粗气。
这几个女人总算脱出身来了。她们到了圣奥古斯丹的大厅里。她们因为里面的空旷而异常吃惊。可是她们立刻感到一种温暖,她们像是走出街上的冬天进入了春天。在外面,正刮起冰冷的寒风的时候,在乐园的走廊里,已经温暖如春,有轻软的织品发出暖气,有色彩缤纷的鲜花,有夏季时装和阳伞的田园的快乐风趣。
“看哪!”德·勃夫夫人目不转睛地向中并喊着。
这是阳伞的展览。全部撑开来,圆圆的像是一些盾牌,布满了大厅,从天井的玻璃窗口一直到油漆橡木的波状花纹。围着楼梯口上层的拱廊,它们描出了一些花彩;顺着圆柱子,它们向下垂成花环;在走廊的栏杆上,一直延伸到楼梯,它们密密层层一排一排地伸延出去;各个方向,排列得整整齐齐,给墙壁涂上了五颜六色,它们像是为了某一次巨大庆祝会点燃起来的威尼斯式的大灯笼。在四角上,是一些复杂的样式,价值一法郎九十五生丁的阳伞组成了群星,有灰蓝色、乳白色、粉红色,这些亮丽的色彩如夜灯的甜蜜的火苗那样燃烧着;同时在上方,是大型的日本伞,伞上有金黄色的仙鹤翱翔于喷火的反射烧成红色的天空。
玛尔蒂夫人想用一句话来表现她的兴奋,可是只能叫了一声:
“天堂一般!”
然后努力辨别了方位:
“你看,零星杂货部里有纽带……我去买了我的纽带就离开吧。”
“我和你一起去买,”德·勃夫夫人说。“你说好吧?勃郎施。我们就逛一遍店里,再没有其它的事。”
可是这几个女人一进门就找不到方向了。她们转向左方;零星杂货部搬了家,她们到了裙饰中间,到了首饰中间。有顶盖的走廊下非常热,一种又潮湿又闷人的暖房热气与各种织物的淡淡气味掺杂在一起,在这种热气里人群的踏步声被压低了。于是她们又回到门口,人群如潮水般向外涌出,好长的一排女人和小孩子,气球在他们上方形成一片红云。店里准备了四万个气球,有几个小伙计专管分发。眼看着这些向外涌动的女人流,人们会以为在看不见的线的顶端,空中有巨大的肥皂泡在飞翔,反射着阳伞上的红光。整个的店被照得透亮。
“好多的人,”德·勃夫夫人大声说。“简直都找不到你了。”
可是这几个女人不能停留在门口的漩涡里,那里正是进进出出永泄不通之处。幸而稽查茹夫走来解救她们了。他庄严而谨慎地站在门廊下,仔细观察每一个走过去的女人。他专门负责内部警察的责任,密察小偷,特别是关注肥胖的妇女,当她们眼里的那团热火令他有所警觉时。
“太太们,要到零星杂货部吗?”他很绅士地说,“向左边走,看!就在那边,在帽袜部的后头。”德·勃夫夫人道一声谢。可是玛尔蒂夫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小女儿不见了。她惊惶起来,这时她望见女儿正在远处,在圣奥古斯丹大厅那一头,站在一张推荐台子面前,迷恋住了,台子上堆积着九十五生丁一条的领带。慕雷自行推销,用大肆宣传的提供品,勾引和盗取顾客;因为他是想尽一切广告方法的,他讥笑某些守口如瓶的同业,那些人认为,商品应该完全让它们自己去作说明。一些专门的生意人,一些懒惰却只会自夸的巴黎人,就这样把叫贩的小物件大量地销出去。
“啊!妈妈,”瓦郎蒂诺窃窃私语地说,“看看这些领带……角上有一只刺绣的鸟儿哩。”
店员夸耀着这种商品,保证这是全丝的,说制造的厂商倒闭了,人们将永远再遇不到这么便宜的货了。
“九十五生丁,这是真的吗!”玛尔蒂夫人说,她像她的女儿一样地受了**。“唉!我买两条吧,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德·勃夫夫人表示出现傲慢。她讨厌推荐的物品,一个店员过来招呼她,她吓跑了。玛尔蒂夫人很诧异,这种对于故弄玄虚所起的神经质的恐怖,她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她的性格不同,她自己运气不错,允许自己受人强迫,使自己浸润在甜言蜜语的公开的奉承里,她的手触碰着货品,把她的时间消磨在无聊的谈话里,她感到心情愉悦。
“现在,”她又说,“赶快去买我的纽带……不想再耽搁了。”
可是当她从罗纱部和手套部走过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在散乱的光线下,那里有一种陈列,色彩缤纷的,令人赏心悦目。均衡排列的几个柜台,就像是一些花坛,把这间厅房改变成一座法国式的花园,园里色彩柔和的花卉带有喜色。在**的木料上,在敞开的盒子里,在装得太满的架子外面,有大量的罗纱展现出天竺葵的鲜红色,朝颜花的乳白色,**的金黄色,马鞭草的天蓝色;更高的地方,在铜轴上,用铺开的披肩,用卷起来的丝带,扎成另一个花环,灿烂的饰带直伸向远,缠绕着柱子一直向上,在镜子里有了无数的反映。但在手套部里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完全用手套造成的一间瑞士小屋:这是米敖的杰作,他花掉了两天的精力才完成。首先,黑色手套垫作底层;然后是麦草色的、木犀草色的、牛血红色的手套,分配成为装潢,划出窗户,表示阳台,充作瓦片。
“太太能帮助您什么?”米敖看见玛尔蒂夫人站在小屋前便问道。“这儿是一些瑞典手套,每双一法郎六十五生丁,质量上乘……”
他使用浑身解数地推荐,从他的柜台里边招呼过往的顾客,用他的礼貌来感染他们。当她摇头拒绝的时候,他便继续说:
“提罗尔手套,一法郎二十五生丁。……小孩子戴的都灵手套,五颜六色的绣花手套……”
“不,谢谢,我都不需要,”玛尔蒂夫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