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觉得她的语气不坚决,他便更激烈地推荐着,把绣花的手套呈现给他;她没有力量了,她买下了。然后当德·勃夫夫人含笑观望着她的时候,她十分不好意思。
“我天真得像个孩子吗,你说是吧?……如果我不赶快去买了纽带就走,我要不能自拔了。”
不凑巧,零星杂货部简直水泄不通,以致于她找不到服务的人手。两个人等了十分钟,很厌烦了,这时她们碰到了布尔德雷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这才不致很无聊。布尔德雷夫人拿出一个经验丰富的漂亮女人的安闲态度对他们描述,她是带孩子们来参观的,玛德兰十岁,爱德蒙八岁,吕西安四岁;他们都在笑得灿烂,这是老早就跟他们约定的一次便宜的招待。
“这些东西很有意思,我要去买一把红阳伞,”玛尔蒂夫人突然说,她留在那里很无聊以至于不耐烦了。
她选择了十四法郎五十生丁的一把。布尔德雷夫人没好气看着她买了以后,跟她温和地说:
“你买得太仓促了。在一个月以内,你可以用十个法郎买到它……他们骗不了我!”
她有一套巧妙的管理家务的理论。既然各家店都在减价,那么应该持观望态度。她不想被他们剥削,在他们降到最低时,她去讨便宜。她甚至把这种事当成恶战,她夸耀她从来没有让他们赚到一文钱。
“来呀,”最后她说,“我答应带小孩子们到楼上大厅里去看看图画的……一起去吧,你们时间还多着呢。”
于是纽带的事便被耽搁了,玛尔蒂夫人马上屈服,而德·勃夫夫人却拒绝了,她宁愿在底层先逛逛。再说,这几位太太料定会在楼上见面的。布尔德雷夫人在寻找楼梯,这时电梯映入眼帘;为了把这次款待做得十足,她把孩子们推进电梯;玛尔蒂夫人和瓦郎蒂诺也走进了那个狭窄的笼子里,里边已经水泄不通,可是那镜子,那丝绒座位,那镂花的铜门,令她们神往,以致她们到达了二楼都未曾感觉到机器的平稳的移动。此外,在花边部的走廊里另有一件乐事令她们十分期待。当她们从食堂前面走过去的时候,布尔德雷夫人不愿错失良机给这个小家族饮些糖水。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厅房,有一个大理石的大柜台;在两头上有银喷泉放出了一股细水流;在后面,在搁板上,摆放着一些瓶子。三个小伙计继续不断地向杯子里倒糖水。为了维持这些干渴的顾客的秩序,必须排起队来,就如同剧院门口,立起一个罩着丝绒的障碍。人群在那里挤来挤去。有些人面对着这种不要钱的款待不知羞耻,一直喝得肚子痛。
“好啦!她们在哪儿呀?”布尔德雷夫人挤出人群并擦了孩子们的嘴以后,大声说。
可是她望见了玛尔蒂夫人同瓦郎蒂诺在另一个走廊的一端,离得有一定距离了。这两个人,埋在衬裙的货物堆的下面,仍在继续抢购。这是不可挽救了,母女两个沉浸在使她们忘形的消费的狂热里。
当布尔德雷夫人终于到了书报阅览室的时候,她把玛德兰、爱德蒙和吕西安安置在一张大桌子前面;然后她亲自从书架上拿下几本画册给他们看。这间长厅的穹顶镀着金;两端上宏大的壁炉烟囱面对着面;并不出奇的图画,框子很富丽,遮着墙壁;在各个柱子中间,在朝向各个店面开出的每一个拱形的出口前面,高大的绿取消植物插在马约里卡岛花瓶里。很多人围绕着桌子发呆或一语不发,桌子上杂乱地摆着一些杂志和报纸,备有文具匣子和墨水壶。有几个女人摘去手套,在印着这店家名字的纸上写信,她们用笔一画把将店名涂沫覆盖住。有几个男人仰在太师椅里读报纸。但大多数的人们留在那里是很无聊的:丈夫等待着在各部里走失的妻子,谨慎的年轻女人在盼望着自己的情人,年老的亲属们被安置在那里像摆在更衣室里一样,等着人们来取,再离开那里。这些人坐得很安逸,得以休息,通过敞开的出口用眼向走廊和大厅的深处望去,在笔的悄悄响声和报纸的瑟瑟声中,远处的声音升腾着。
“怎么!你也来啦!”布尔德雷夫人说,“都不敢认你。”
靠近孩子们,一位太太躲藏在杂志的册页中间。这是居巴尔夫人。
她似乎并不惊喜。可是她立即就转变过来,说她为了逃开人群的拥挤到此休息一下。可是当布尔德雷夫人问她是否要去买东西的时候,她冷峻的目光显出自私,现出无精打采的神情答道:
“啊!不……恰好相反,我是来退货的。是的,几幅门帘,我不太喜欢。不过,那里有那么多的人,我要等那个部人少些才好。”
她谈起来,说这种退货的办法简单易行;从前,她绝不买东西,而现在她有时也会禁不住**。实际上,她买五件东西要四件都退回来,由于她这种奇怪的交易,她在所有的各部里都开始出名了,大家都预知她是永远没满意的时候,把东西在她手里保存几天以后,又陆续来退了货。可是在谈话的当儿,她那双眼睛从没有离开厅房的门;当布尔德雷夫人转身对向孩子们给他们解说相片的时候,她似乎舒畅了。几乎就在同时,德·勃夫先生和保尔·德·瓦拉敖斯走进来。伯爵装作领着这个年轻人在参观这家新店的各部,迅速地跟居巴尔夫人使了眼色;于是她又埋头去看她的杂志,好似没见到。
“喂!保尔!”在这两位先生背后有人说话了。
这人是慕雷,他巡察着各部的情况。他们握了手,他立刻问道:
“德·勃夫夫人很给面子来我们这儿了呢?”
“啊!没有,”伯爵回答,“她是感到很可惜无法来。她不大舒服,不过,情况不算乐观。”
可是突然间,他装出看见了居巴尔夫人的样子。他赶快摘下帽子走到她的跟前;同时另外两个男人仅只从远处向她鞠躬。她也同样地表现得很吃惊。保尔微微地一笑;他看出来了,他悄声向慕雷述说,他是怎样在李奢留街上偶然碰到了伯爵,伯爵千方百计要躲开他,然后借口一定要他到乐园里来看看,便把他拉来了。一年以内,那位太太从德·勃夫身上花光了金钱得到了她所能有的享乐,从不通信,指定公共场所,如教堂、博物馆或店家,作为他们互相商谈的见面场所。
“我相信每一次幽会,他们都会去不同的旅馆,”年轻人悄悄说。“上个月,他出去执行视察任务,每隔两天都给他太太写信,从勃洛瓦、李蓬、塔尔伯等等地方;可是我确信不疑曾经看见他们进到巴蒂敖尔一家中等的寄宿舍里去……可是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站在她的面前,他那副端正的官吏气派,很有绅士风度的!古老的法兰西!我的朋友啊,古老的法兰西!”
“可是你们的婚事怎么样了?”慕雷问道。
保尔的眼睛依旧在伯爵身上,便答说,他们还在等待姑母的去世。然后,他显得很得意:
“不错吧?你看见了吗?他弯着腰,塞给她一个地址。她在那儿露出最贞淑的风度把它接过来:一个厉害的角色,这个态度大大方方的红头发美人儿……好啊!在你的店里能看到新鲜事!”
“啊!”慕雷笑着说,“这些女人不是在我的店里,她们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
接着他开玩笑了。爱情像是一些燕子,令每家每户房檐有喜。毫无疑问,他是懂得她们的,那些往返穿梭于各部的姑娘,那些偶遇朋友的妇女;即使是她们不买东西,也可以充数,她们使这个店的气氛活跃。仍旧谈着话,他领他的老同学走开了,他把他领到大厅的门口,面向着中央的大走廊,连续的各个厅房在他们的脚底下展开了。在他们背后,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沙沙不停的笔声和报纸的瑟瑟声响。一位老先生在指针报上睡着了。德·勃夫先生兴奋地绘画,显然存心要把他未来的女婿丢在人海中不管。在一片详和之中,布尔德雷夫人独自兴奋地地哄着她的孩子们,仿佛全身心投入于被征服之中。
“你看,她们如同在家里一样开心,”慕雷说,他把手张得大大地指点着那些在各部里挤来挤去的大堆的妇女。
正在这时,戴佛日夫人的大衣差点被人群挤掉,后来总算是进来了,走出了第一间厅房。一直走到大走廊上,她才抬头僚望。这像是一座火车站的栈桥台,围绕着两层的栏杆,交叉着悬空的梯子,横越着浮桥。铁的梯子是双罗旋结构,展开硬角度的曲线,加大了梯顶上的位置;铁桥悬在空间,直线地贯穿过去,很是高耸;这全部的铁材构成了一座轻便的建筑物,一片通阳光的复杂的网络,如皇宫建在现代的国土,像是一座层层累积起来的巴比伦的塔,阳光穿透过玻璃窗,扩大了各个厅房的面积,无限地开通了另一阶段和别个厅房的远景。放下这个且不说,铁在统御着一切,那个青年建筑师既正直而又坚决地并不把铁伪装上一层模仿砖石和木材的涂色。在下面,为了不妨碍商品的观瞻,装潢很是简单,有大片清淡的空间,颜色很柔和;其次,金属的结构愈向上去,柱子的柱头造的越是精美,帽钉头形成花形,支柱和壁龛充填着雕刻;最后在顶上,有波浪式的黄金,丛堆形的黄金,延伸至橱窗上,玻璃都涂饰着、镶嵌着黄金,而在这片尽显富贵的黄金中间,红绿的图画放着光彩。在走廊的顶盖下,穹隆上**在外面的砖,也涂上了明亮鲜艳的色彩。木细工和陶器加入到装潢里,使壁上或柱子上的绘带生机勃勃,用它们新鲜的色调照明庄严的集体;再看那些楼梯,栏杆上罩着红丝绒,装饰上一道削光而电镀过的铁条,像是钢盔一般熠熠。
虽然戴佛日夫人幸运地提前看过新的装置,可也愣住了,被眼前这个巨大的殿堂生意盎然的热烈的生命所吸引。她的脚下,人群的漩涡继续不停,一直到丝绸部,来往穿梭的两股潮流都令人感觉得到;尽管自从午后在那些小市民妇女和一些家庭主妇中,愈来愈多的贵妇人参与其中,而人群依旧是非常混杂的;有很多披麻戴孝的妇女;总有迷了路的保姆,伸着胳膊保护着她们的婴儿。这座人海,这些色彩缤纷的帽子,这些金黄或乌黑的**的头发,从走廊的这一端滚向另一端去,混合在各种货品的动**的光彩中间,车默然失声。戴佛日夫人从参观四周围全部写着大字的大标价牌子,一块一块的刺眼的纸片附在鲜艳的印花布上,发光的丝绸上,深颜色的毛织品上。累积起来的丝带盖住半张脸,如一面墙似的法兰绒突出成为海峡,到处都是镜子,看起来好像店更加宽敞,反映出陈列品和一部分的人群,他们向上看着,露出一半的肩膀和手腕;同时左右两方侧面的走廊展现出狭长的空隙,麻布作了部雪白的背景,有帽袜部深远的斑斑点点,有被几个玻璃窗口的光线照明的模糊的远景,那里边的人群只是茫茫人海的一滴水而已。其次,当戴佛日夫人抬起眼睛的时候,顺着楼梯向上看,在浮桥上,围绕着每一阶段的栏杆,有喧杂的人声升腾着,空中好一大群人,行走在巨大金属结构的镂空的地方,在发出散乱亮光的装嵌饰物的玻璃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从天花板上降落着大片金黄色的光芒;挂毯、绣花丝绸、撒金织物的一片彩饰,垂向地面,掩罩着插有灿烂旗子的栏杆。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有花边的飞舞,洋纱的悸动,丝绸的骄傲得意,半**的人体模型的膜拜;在最顶端,在这一片混乱的上方,像是浮在空中的寝具部,展出了一些铺着垫子挂着白色帐子的小铁床,仿佛在顾客的踏步声中渐入梦乡的卧室,越是在上面的各部,顾客也就很少光顾那里了。
“太太您要廉价的袜带吗?”一个售货员看见戴佛日夫人似乎寻找着什么便向她问。“全丝的,一法郎四十五生丁。”
她不屑于回答他。前后左右,人们唧喳不停地向她推销,一浪高过一浪。可是她要辨别方向。阿尔倍·郎姆的收银台正在她的左手;他立即认出了她,大胆地向她亲切地微笑了一下,在那围攻着他的大量的货单中间,他工作得井井有条;同时在他的身后,约瑟努力在捆盒子,无全顾及包装那些商品了。这时她看清楚了,丝绸肯定在前面不远处。然而人群一望无际,她费了十分钟的时间才到了那里。在空中,用看不见的细线拴着的红气球增多了;它们汇聚成紫色的云,轻轻地飘向各个出口,向巴黎各个角落飘去;所有的小孩在他们的小手上都缠着线持着气球,而在它们的飞舞下,戴佛日夫人就必须要弯下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