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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3页)

郎姆低着头重新写起来。他的薪金已经涨到每年九千法郎;可是他在奥莱丽太太面前保持着他的恭顺,他的妻子给家里赚来了始终比他多上三倍。

暂时之间工作在进行。数目字满天飞,衣包如落雨似地在桌子上越落越密。可是克拉哈又另想出一个消遣的办法:她打趣小伙计约瑟,传闻他对于样子间雇用的一个姑娘一往情深。那位姑娘又瘦又苍白,已经二十八岁了,是戴佛日夫人的一个养女,夫人造出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谈给慕雷听,要他雇用她当女售货员;说她是一个孤女,是巴都省老贵族芳特奈尔家最后的遗嗣,她跟随一个醉鬼的父亲来到了巴黎的马路上,在衰落的境况里依然保持着正直,可是不幸因为她所受的教育相当有限,没能力去当一个教师或是去教人家演奏钢琴。每当有人向慕雷推荐这种破落户的女孩子们的时候,他总是很生气的;他说,再也没有谁像这班人那么无能,那么令人厌恶,精神那么虚伪的了;再说呢,成为一个女售货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必须要经过特殊培训,这是一种复杂而又细致的工作。可是他接受了戴佛日夫人的养女,只是把她派在样子间里去工作,这正和他碍于朋友的情面已经在广告部里安置了两个伯爵夫人和一个侯爵夫人,让她们在那里贴贴东西写写信封的情形是一样的。芳特奈尔小姐每天赚三个法郎,刚刚够她维持居住在阿让蒂街上的一间小屋里的低微生活。看见她那副悲哀的神情和粗劣的服装,使得约瑟的心终于受了感动,约瑟虽然总以一个老退伍军人沉默寡言的生硬态度来对待人,但他的内心是温柔的。每当时装部里的几个姑娘拿他寻开心的时候,他矢口否认,可是脸红;因为样子间的大厅就临近时装部,她们常常发现他总是站在门口徘徊。

“约瑟心神不定啦,”克拉哈悄悄说,“他的鼻子一个劲儿地转向内衣部。”

人们也征用了芳特奈尔小姐,她在嫁妆的柜台上助理盘存工作。果不其然,那个小伙计不断地把眼睛投向那个柜台去,所以女售货员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他难为情极了,埋头写他的账;同时玛格丽特为了把那惹得她的喉咙发痒的阵阵欢笑压制下去,便叫得更响亮了:

“十四件短衣,英国布料,二号,十五法郎!”

这时奥莱丽太太正要叫出几件圆形外套,她的声音却被淹没了。

她不大高兴的样子,庄严而缓慢地说道:

“声音小一点儿,小姐。我们不是在市场上叫卖啊……你们大家要理智些,在我们的时间如此珍贵的时候,还老分不清主次。”

正当克拉哈没顾得上那些衣包的时刻,一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几件大衣滑落下来了,桌上堆积的东西全被拖下来,一件叠着一件。地毯上撒得满处都是。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主任沉不住气地喊起来。“稍微当心一点吧,普瑞内尔小姐,这真是叫人忍无可忍啦!”

但是一阵响声传来了:慕雷和布尔当寇在进行他们的巡查,刚刚出现。报货的呼声响亮起来,笔发出沙沙的声音,同时克拉哈急急忙忙收拾那些衣服。老板不去打断人们的工作。他微笑着默不作声停留了几分钟;逢到这种盘存的日子,在他那愉快而得意的面容上,只有嘴唇浮现出热情的颤动。当他看到黛妮丝的时候,他几乎泄露出惊异的神态。她下楼了吗?他的眼睛跟奥莱丽太太的眼睛打了一个照面。然后,稍微地踌躇了一下,他离开了,走到嫁妆部去。

可是这种轻微的响动引起了黛妮丝的注意,她抬起头来。在认出了慕雷以后,她只是又重新埋头做自己的工作。自从她在这种有规律的报出商品声中用机械的手写字以后,她的心境又恢复平静。她一向是在最初的时刻十分敏感而又那么不由自主的:泪水哽咽了她,她的热情加重了她的痛苦;然后她恢复了她的理性,情绪稳定,有了勇气,有了一种柔顺而刚强的意志。现在,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她的肤色惨白,身上不感到颤栗,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工作,决心抑制住她的心情,按照她的意志去行事。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在各部的忙乱之下,盘存的喧嚣升腾起来。整个房间充斥着你来我去无休止的喊声,并超速度地流传着一个消息:慕雷当天早晨写信邀请黛妮丝去吃饭已成了尽人皆知的新闻。这种不谨慎是出自保丽诺。她仍然在兴奋中下了楼,在花边部里碰到了杜洛施;她没有注意到李埃纳在跟他谈话,便信口吐露了。

“完结啦,好朋友……她刚刚收到一封信。他邀请她今晚共进晚餐。”杜洛施面色惨白。他明白了,因为他经常询问保丽诺,两个人每天闲聊着他们所熟悉的朋友,谈到慕雷的恋情,谈到那最后结束这场事件的尽人皆知的邀请。此外,她责备他对黛妮丝的秘密的爱情,说那是永远不会实现的,而且每逢他称赞那个年轻姑娘对于老板的抗拒,她就耸耸肩膀。

“她复原的差不多了,她可以下楼,”她继续说。“不要这么闷闷不乐的……这是她的一个机会,迟早总是这么一个结果。”

说着她急匆匆回到她的部里去。

“好啊!”李埃纳听到了这番话悄悄说,“你们谈的是那个跌伤了脚的姑娘……好啊!昨天晚上,你在咖啡馆里那么急躁,你替她辩护,原来是有原因的!”

接着他也走开了;然而在他回到毛织品部以前,他已经把这封信的事情告诉了四五个售货员。之后,不到十分钟,这事就传遍了整个店。

李埃纳刚才提到的最后的一番话指的是昨天晚上发生在圣洛施咖啡馆里的一场争吵。现在,杜洛施和他是形影不离。当雨丹升为副主任租了一套有三个房间的公寓的时候,杜洛施便搬去和雨丹一起住;于是这两个店员每天早上一起到乐园,晚间互相等待一起回家。他们的住房是挨着的,面向着同一个黑暗的院子,那里有一口小井,臭气熏坏了这个旅馆。尽管他们的性格迥异,却相处得很和睦,这一个无所顾忌地花从他父亲那里得来的钱,另一个身无分文,千方百计想法节省受着痛苦,不过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之处:作为店员他们都是笨拙的,这就使得他们在他们柜台上平庸无能加不到薪水。在他们走出了店门以后,他们花掉大部分的时间泡在圣洛施咖啡馆里。这个咖啡馆在白天基本上是没有顾客的,快到八点半钟的时候便宾客满蓬,这一大群人是从盖容广场的大门里涌上大街来的。从这时起,在烟斗的浓重烟雾中,便响起了骨牌声、欢笑声以及震耳欲聋的怪叫声。啤酒和咖啡咕咕地流着。两个人坐在左面一个角落上,李埃纳点一些昂贵的食品吃,而杜洛施只要一杯啤酒,他要花上四小时才把它喝光。就是在这个地方,杜洛施听见邻桌上的法威埃讲了一些黛妮丝的下流话,说她每次在老板前面上楼梯的时候,如何故意把衣服撩起来“勾搭”他。他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打他耳光。直到法威埃继续说那个小人儿每天夜间,偷偷下楼去幽会她的情人的时候,他便气得发狂,骂他是信口开河。

“下流的胚!……你听着,他在胡说八道!”

他在激动的情绪之下,声音结结巴巴地敞开了胸怀说出了真心话。

“我是了解她的,这事情我一清二楚……除了一个人她绝对没有爱过其它人:是的,她爱的是雨丹先生,可是他还没有察觉来,就连他也不能吹牛,曾经碰触过她的手指尖。”

当慕雷写信的事传得满城风雨的时候,这场争吵的事故只能是火上浇油,使店里的人闹更得火热了。首先听到李埃纳说出这消息的正好是一个丝绸部的售货员。丝绸部里盘存的工作进展很顺利。法威埃和两个店员登在踏脚凳上倾空了架子,一件又一件地把几段料子传给雨丹,后者站在一张桌子的中间,对照过标签以后喊出了价码;随后他把那些料子丢在地上,料子如秋天的潮水一样升腾着,逐渐铺满了地板。另外一些职工在记数,阿尔倍·郎姆帮着他们几位,他因为在夏佩尔区的一家小酒店里过了一夜,脸色显得晦暗。一道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上倾泻下来,透过它可以望得见的火热的蓝天。

“把百叶窗拉下来!”布特蒙喊道,他忙得不可开交地在照顾着工作。

“这种太阳,真让人无法忍受!”

法威埃正在伸长手去取一段料子,暗地里抱怨着:

“这样好天气人呆在房里好像是应该的!在盘存的这一天倒是不愁下雨哩!……整个巴黎的人都在游**的时候,他们拿你当犯人似地关在监狱里!”

他把那段料子递给雨丹。在标签上写下尺寸,每一次售货都把销出的数量减去;这使工作简单不少。副主任喊道:

“花绸子,小格子的,二十一米,六法郎五十生丁!”

绸子在地上高高堆起。于是他又接着说刚才没讲完的谈话,向法威埃说:

“那么,他要揍你吗?”

“可不是么。我一声不吭地喝我的啤酒……反驳我几乎是没有意义的,那个可人儿刚刚收到老板一封信,请她去吃饭……整个店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什么!他们还没一起吃过饭!”

法威埃又递给他一段布。

“是啊?谁都会发誓赌咒要这么讲。这好像已经是一段老关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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