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她喝了一口茶水,又笑了笑,“我的母亲买菜回家时见到了他,把他痛斥一顿,赶走了。母亲相信我是无辜的,没有问我什么,我也没有解释什么……第二天,我去陈公馆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梁家姐姐……”
梁招娣当时是怎么对她说的呢?她想起来了,梁招娣的原话是:“男人没有好坏,只有强弱。”
她顺着梁家姐姐的话问下去:“那么周长庚是强者吗?”
梁招娣狡猾笑笑:“我只能说,他是一个在有些方面能力很强的人——他是不是强者,需要你自己去检验,不是吗?”
梁家姐姐成了那个男人的说客,自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讲尽了周长庚的好话。在秀秀质疑周长庚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时候,梁家姐姐又用溢美之词把她夸奖得有些窘迫。就在这时,张公馆的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来人正是周长庚,他穿一件长衫,见到她之后微笑打招呼:“吴小姐。”
“陈先生不在,至少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她拦在门口。
“我不找他……”周长庚望着她,眼中流露着真诚,“我是来找你赔罪的,那天是我太唐突了。”
自小她的生活圈子就封闭,她从没有见识过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
“秀秀,”他的语气亲切,“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觉得自己看到了纯洁无瑕的天使。我谨向你表达我最忠诚的爱意,请你一定不要拒绝我的友谊。”
他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带有攻击性,她的心防也渐渐卸了下来。
秀秀听到他语气中的欣喜:“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我明天请你去大华饭店吃午饭。”见她不答,他抬头,表情转为了惴惴不安,“可以吗?”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心软了。
“可以。”她听到自己说。
五
十四岁那年的年末,秀秀的父亲去世。
身穿白色孝服的秀秀应酬宾客时,抬头见到了同样穿孝服的周长庚。他把带来的香蜡点燃,神情悲痛地对着灵柩叩头行礼,而后起身走到秀秀面前,低声道:“节哀。”
服丧期满后,招娣及陈先生来到秀秀家,为周长庚提亲。
“我听说,他是有一妻一妾的。”秀秀私下里悄悄地对招娣说。
“他和老家的那位太太,是包办婚姻,两个人没有什么感情。而且,那位太太现在潜心向佛,早就和他断绝了婚姻关系。”招娣道,“至于那位妾……可有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哩。他对那个女子只有情意没有爱情,把人安置在了苏州,给了她五千元的离婚费。为了让你安心,他让我把两份离婚协议都带来了。”
另一边,陈先生似乎已经说动了秀秀的母亲。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郑重地和她谈起周长庚:“听陈先生的形容,倒像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既然你也有这份心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不反对了。”
“其实,令尊去世的那段时间,也是他的服丧期。”对面的男人皱眉回忆,“我记得,他的母亲,正是在那时候去世的。”
“我后来知道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明白对面男人是在告诉她,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穿孝服不是为了她,“但是后来,也是真的心动了。”
六
他待她是真的好,自她之后,他身边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出现。他带她去吃价格昂贵的甜品,两个人在夜晚坐在黄包车里兜风。他的脾气不好,一不如意便喜欢骂人,但是他在她面前会收敛很多;他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白清,说第一眼见她时便觉得她又洁白又清澈,像是天使。
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最知道。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带她坐的士去法租界的公园。他们坐在长椅上,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我听说,你担心我的前妻和侍妾的事,是不是?”
她低着头,听他讲述他自己。
“我和前妻没有感情,生了一个孩子之后,她便一心向佛了,而我也离开了家乡……至于我的侍妾,我当初娶她,是因为她于我有恩,她曾经为了我生生受了恩客浇下的一盆热鱼翅……我母亲去世后,我扶柩回老家,在那时,我就和她们两个人解除了婚姻关系了,这你也是知道的。如果你肯嫁给我,在法律之下,你将会是我周长庚独一无二的妻子。”
她看到自己的手被他打开,十根手指扣在了一起。
“所以,我在跟你求婚,你答不答应?”周长庚问道,又拿出一把小刀威胁她,“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用这把刀切掉我的一根手指向你证明我的真心。”
七
“您答应了吗?”对面的男人忍不住问道。
茶已经凉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身边的人都说,他暴躁易怒,而她温柔善良,是他最好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