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吴白清和周长庚在酒店里举行了一场中西结合的婚礼,省去了旧时的一些繁文缛节,在结婚证书上加盖印章,拜了天地,饮了合卺酒。
她再回忆新婚的日子时,能想起的只是白居易的一句诗——芙蓉帐暖度春宵。
新婚的小夫妻,整天地胡闹,笑着笑着,一天便过去了。他也会把她搂在怀里,给她讲他的理想和野心,要她答应陪他一起去实现。
两个人的蜜月,是在他的老家度过的。在那里,她见到了他和善向佛的前妻以及被他送至私立学校读书的乖巧的两个儿子。她一向与人为善,和他们相处的很融洽。
“尊儿可教,念儿可爱,”他是这样给向介绍两个继子的,“他们都很喜欢你。”
她给了两个孩子红包,欣赏着他们脸上高兴的神情——她也很喜欢他们。
周长庚会带她乘坐竹筏四处游玩,教她练字,要她陪自己一起写日记。他也会带着她和乡亲们聊天,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她越发觉得,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她不后悔嫁给他。
蜜月结束之后,他们回了上海。她因为懂一点外语,便做了他的秘书,协助他处理公务和机密文件。他经常笑着望她:“白清,能够娶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他们两个人没有孩子,她去医院领养了一个女儿,他为女孩取名为周婧媛,视若亲生。
周长庚的身体不好,又爱喝烈酒,她为此跟他恼了一次。此后,周长庚便把酒茶全部戒了,只喝白水。
她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爱他。
而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黑暗之中悄悄酝酿。
八
周长庚曾经对她讲过这样一段话:“四十岁以内,专心求学,培养继业,不问世事。四十岁以外,奋迹功名,雄飞世界,行道济时。”
周长庚四十岁那年,他的事业扶摇直上,他在整个南方赫赫有名。她作为与他同进同出的周夫人,自然是与有荣焉。他每日都会对她表达爱意,出差的时候会给她写信,以至于她对他的异心毫无察觉。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叫作钟彩钰的女人,也是在周长庚四十岁那年。
见到钟彩钰的第一眼,白清便觉得她是个摩登漂亮的女人。那是夏天,钟彩钰坐在她姐姐家的客厅的沙发里,面朝着西洋电风扇,身着青绿色的丝绸旗袍,拿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木扇子不断扇风,声音发嗲地对自家姐姐喊热。这个女人大她七岁,撒娇的神态比她还要自然。
钟家大姐吩咐佣人端上夏日的冰饮和水果,招呼大家一起吃。
周长庚坐在白清旁边的沙发上,低头问她:“你热不热?”
没等她回答,她便听到一边的钟彩钰咯咯在笑:“大哥对吴小姐可是真的好。”
周长庚本是握着她的手的,此时松开了,拿签子取了一块冰镇水果:“让彩钰小姐见笑了。”
“吴小姐的这身旗袍,适合搭配一条白金链子——吴小姐要不要考虑买一条?你知道的,周大哥买得起。”钟彩钰和她搭话道。
“我对首饰不是很在乎,不过谢谢彩钰小姐的建议。”她记得自己当初是这样回答的。当然印象更深的是,钟彩钰称呼自己为吴小姐而不是周太太。
“咱俩可真不一样,我顶喜欢珠宝首饰,尤其是大颗粒的钻石。”钟彩钰高傲又矜持地笑了笑,扭头对周长庚道,“周大哥真是找了一位又节俭又朴实的好主妇。”
周长庚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在钟家奢华铺张的衬托下,任何人都会显得朴素而拘谨。
那天的晚宴,他们吃的是鸽子。西洋式的吃法,也是西洋式的坐法,将她和周长庚隔离开来。钟彩钰拿着刀叉,笑着叫嚷食不言,要大家在吃饭的时候不许交谈,也不许看别人。
钟彩钰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没有好过——一个飞扬跋扈的富家小姐,矫揉造作到每个动作都像是画报女郎在摆姿势。
在那一次宴会上,周长庚真的没有看她一眼。
关于钟彩钰,周长庚是这样跟她解释的:人一旦有了权力,便会换得旁人的另眼相看。他现在小有名气,因此得到了钟家的青睐。钟家和国外有很密切的关系,他如果能够取得钟家的支持,就能够巩固自己的地位。
钟家发展至今,已是新兴的豪门家庭。钟家父亲经商有道,成了当地富绅;钟家的大儿子钟时俊通过打拼在商界初露头角;至于钟家得三个女儿,皆有着英雄情结,前两个都嫁给了鼎鼎有名的男人,拓展了钟家的人脉圈;未出阁的三女儿钟彩钰,则把目光放到了白清的丈夫身上——钟彩钰称周长庚为“中国的林肯”。
她的丈夫的目光,则是放在了钟彩钰身后的家族上面。不可否认的是,钟彩钰本身也是很有魅力的,周长庚能够被她吸引从而展开热烈的追求,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周长庚从来没有对白清掩饰过自己的野心与抱负,也许是之前对她铺垫了太多,以至于后来周长庚和她摊牌的时候,她竟没有丝毫惊讶。
九
钟彩钰信奉一夫一妻的制度,容不下白清的存在,周长庚是注定享受不了齐人之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