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和窸窣声。福尔摩斯抬起脚,对准门锁用力一蹬,门哗的一声开了。我们三人紧握手枪,一齐冲了进去。
然而,仍旧不见我们要抓的那个无法无天、垂死挣扎的恶棍。不过我们看到一团东西,又奇怪、又意外,不禁呆站了一会儿,惊讶地盯着它看。
这个房间装饰得就像一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一排加玻璃盖的盒子,盒子里面装满了蝴蝶和飞蛾标本。这些东西就是那个凶险、变态人的消遣。房间中央有一根立柱,那是以前用来支撑虫蛀的横梁的。柱子上捆着一个人,用床单裹得严严实实,使人一下子看不出被裹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条毛巾绕脖子而过,扎在背后的柱子上。另一条毛巾包住了脸的下半部,上面露出了两只暗淡的眼睛,凝视着我们,它们充满忧伤,充满羞愧,还有令人可怕的质疑。我们很快扯下了裹住那人嘴巴和身体的东西,斯泰普顿夫人顿时瘫倒在我们跟前。她那美丽的头垂在胸前,脖子上露出了清晰的红色鞭痕。
“这个畜生!”福尔摩斯喊道,“快,莱斯特雷德,你的白兰地呢?把她扶到椅子里!她受了虐待,筋疲力尽,已经昏死过去了。”
她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安全吗?”她问道,“他逃掉了吗?”
“他逃不掉的,夫人。”
“不、不,我说的不是我丈夫。亨利爵士,他安全吗?”
“非常安全。”
“那狗呢?”
“死了。”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意的叹息。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啊,这个流氓!看,他是怎么虐待我的!”她猛地拉起袖子,露出手臂。我们看到她的手臂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简直令人发指。“这还没什么、没什么。更糟的是他污辱了我的尊严,折磨了我的心灵。这一切,我都可以忍受。什么虐待、孤独、欺骗,一切的一切,只要我还有一线希望——我能得到他的爱。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就是这一点,我也是他的受害者,成了他的工具。”她一边说,一边失声痛哭起来。
“你已经对他毫无留恋了,夫人。”福尔摩斯说,“那么,请你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假如你以前帮他做过坏事,那么现在就帮助我们,来赎你的罪。”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她回答说,“在大泥沼中心,有个岛,岛上有个古锡矿。他那猎狗就是藏在那里的。另外,为了避难,他还在那里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他肯定逃到那里去了。”
雾墙像羊毛似的涌向窗子。福尔摩斯手拿着灯走了过去。
“看,”他说,“今晚谁也不可能找到通往格陵朋大泥沼的路。”
她拍着手放声大笑。她的眼睛和牙齿闪露出一种凶狠的喜悦。
“他也许进得去,可永远别想出来。”她喊道,“今晚他怎么能看得清指路棒?那是我们一起插的,他和我,为了标明穿越泥沼的小路。啊,今天我多么想把那些棒棒全部拔掉啊!到那时,说真的,他将唯你命是从了!”
显而易见,在大雾散去之前,一切追捕都将是徒劳的。我们让莱斯特雷德留下来照看这所房子,福尔摩斯和我陪从男爵回巴斯克维尔庄园。斯泰普顿一家的故事再也不需要瞒着他了。然而,当他得知他所爱的女人的真相后,他勇敢地面对了这一打击。由于这一夜的冒险、惊吓,他的神经被摧垮了。整个夜晚,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莫迪摩尔医生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看护着他。他俩决定,一俟(sì)亨利爵士稍有好转,就一起去作环球旅行。殊不知,在他成为这份不祥遗产的主人之前,是个多么身强力壮、精神饱满的小伙子啊!
现在,我马上就要结束这一怪异的故事了。在这个故事里,我与读者共同感受了那邪恶的恐怖和模糊的推测。这一切,在我们的生活中,长时期地蒙上一层阴影,其结局又是如此之惨。那猎狗死后的第二天,大雾方才散去,我们在斯泰普顿夫人的指引下,来到他们发现的那条通向泥潭的小路上。我们看到她带领我们去追捕她丈夫的迫切、兴奋的心情,便很容易想到她的生活是多么凄惨可怕。我们让她留在一块狭长的半岛似的、坚实的泥煤地上。这块土地越向泥塘延伸就变得越狭窄。在小路的尽头,小棒棒东一根、西一根的,标出一条陌生人绝无可能通过的路,一条曲曲折折,从树丛到树丛的无路之路。这里,到处是泛出绿色泡泡的小坑和污浊的泥淖(nào)。繁茂的芦苇,葱翠、黏(nián)滑的水草,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气味,浓烈的瘴(zhàng)气扑面而来。稍不留心,就会陷入污泥。我有好几次没入了又黑又臭的齐膝泥水之中。走了好几码路还不能把脚上的烂泥甩掉。一路上,烂泥死死拖住我们的脚跟。每当我们陷入污泥,总觉得有只罪恶的手在把我们拉向那污浊的深处,而且抓得那么有力,那么残酷。忽然,我们发现了一丝有人走过的痕迹。肯定有人在我们之前,已经走过这条危险之路。在一丛棉花草中,突然显出一件黑糊糊的东西。福尔摩斯走过去拿的时候,竟然陷到了齐腰深的地方。要是没有我们,他就再也上不来了。他手里举着一只黑色旧靴子,在空中直晃。皮靴里子上印着“多伦多,梅厄斯”的字样。
“这趟泥浴还是值得的。”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丢失的那只靴子。”
“肯定是斯泰普顿逃跑时扔在那里的。”
“说得对。他让猎狗闻了这只靴子去追人后,仍旧保留在身边。当他的阴谋败露时,他就逃了,而鞋子还拿在手里。他逃到这里时,就把它扔进了泥潭。可以看得出,至少他逃到这里时还活着。”
虽然我们可以作许许多多的推测,但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得比这更多了。泥沼里再也找不到任何脚印了,因为不断上冒的泥浆很快就把它们淹没了。我们走过最后一段泥沼路后,来到了较为坚实的地面。大家都急切地寻找着他的脚印,然而,一丝痕迹也没有。假如大地能告诉我们事实的话,那么,斯泰普顿肯定没有能够走到他的避难处。尽管昨夜大雾迷漫,他还是挣扎着想逃到那里去。在格陵朋大泥沼中心某处,在这巨大泥潭的深处,污泥浊水吞噬了他。这个冷酷、残忍的人永远被埋葬了。
我们在这泥沼包围的孤岛上,找到了许多他在此藏匿(nì)那条猎狗的证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传动轮和半是垃圾的竖坑。那是废弃的古锡矿旧址。旁边是矿工宿舍的废墟,他们肯定是被这周围沼泽的恶臭赶走的。在一间小屋里,有一块马蹄铁,一条锁链,还有些啃过的骨头,这里显然是他藏匿那畜生的地方。瓦砾堆中还有一具狗骨架,上面还粘着一撮棕色狗毛。
“一只狗!”福尔摩斯说,“天哪!是那只鬈毛长耳獚。可怜的莫迪摩尔医生再也看不到他心爱的小狗了。嗯,我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呢。对了,他藏得住他的猎狗,但藏不住它的声音,于是就出现了那种甚至在白天也令人不快的嗥叫声。在情况紧急时,他就把狗关到麦利皮特果园的小屋里。不过,那总是危险的,只有认为准备工作万无一失时,他才敢那么做。这罐子里的糊状物,是他用来涂在那畜生身上的发光混合物。这自然是受到了他家传说中魔犬的启发。正是这一启发,使他吓死查尔士爵士的阴谋得逞。同时,也难怪那可怜的逃犯,尽管凶神恶煞似的,一看到这样一头怪兽,在黑暗中纵身追赶他时,也会吓得边跑边喊,气绝而死。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自然也一边狂奔,一边大喊救命。即使我们自己,也会同样呼救的。因为,除了在沼地上见过那畜生的农民,谁敢多问一句呢?我在伦敦时就说过,华生,我现在再说一遍,至今我们还没有帮人调查过一个比躺在泥沼深处的那个人更为危险的人了。”他向远处挥了挥他那修长的手臂。放眼望去,那色彩斑斓、长满片片绿草的巨大的泥沼,一直延伸到沼地那赤褐色的山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