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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历险记(第2页)

“肯定是贝克街。”我透过昏暗的玻璃窗往外望,答道。

“对极了。这里是卡姆登的宅第,就在咱们原先住的房子对面。”

“为什么到这儿来?”

“因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那座美丽的高楼。亲爱的华生,有劳你靠近窗子。小心别暴露自己。再看看咱们原先住的地方。你那么多的神话不都是从那里写出来的吗?咱们等着瞧吧,我离开这儿三年了,是不是已没有能耐叫你大吃一惊了。”

我悄悄地摸过去,看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子。不看则已,一看心头一紧,禁不住一声尖叫。窗帘是放下的,但房间里射出强烈的灯光。房内的椅子上坐着个人,投在明晃晃的窗帘上的黑影子轮廓分明。头部的姿态、宽宽的肩膀、线条分明的五官显得清清楚楚。加上又是半侧着脸,活像福尔摩斯的化身。我惊得伸出手,想摸摸福尔摩斯本人到底还在不在。他憋着笑声,乐得通身都颤抖起来。

“看到了?”他问。

“老天爷!”我失声说道,“真是妙不可言!”

“我相信自己花样无穷的手段经久不衰,常用常新。”他说,看来这位艺术大师对自己的创作沾沾自喜,颇为得意,“有点儿像我吧?”

“我可以发誓,简直一模一样。”

“应归功于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是他花了几天时间做成模子。这是座半身蜡像。其余的事是我今天下午去贝克街亲手布置的。”

“为了什么呢?”

“亲爱的华生,因为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有人认定我待在那里。可我偏在别的地方。”

“你认为房子被人监视了?”

“我知道确实被人监视了。”

“谁呢?”

“我的老冤家对头,华生。就是那迷人的一伙。他们的头目此刻就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中。你必定记得,他们知道,也只有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自己的房子。于是他们就不间断地监视这房子。今天上午我一到就被他们发现了。”

“何以见得?”

“我从窗口往外一望就认出放哨的家伙。那人并不可怕。他姓帕克,以杀人越货为业,犹太竖琴弹得很出色。他嘛,我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需要提防的是他背后的人。那人很难对付。他是莫里亚蒂,就是那个葬身瀑布中的家伙的心腹,是伦敦最狡猾、最危险的罪犯。今天晚上这个人在追踪我,华生。可他丝毫也不知道咱们在追踪他哩。”

我朋友的计划逐渐明朗了。处身这个便利的隐蔽所里,监视者成了被监视者,追踪者被人追踪。对面有鼻子有眼睛的影子是诱饵,我们便是猎人。我俩默默地立在黑暗中注视着屋外来去匆匆的人影。福尔摩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但可以看出,他百倍警惕,目不转睛地注意来往行人。这是个萧瑟而喧闹的夜晚,大街上风声呼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多数行人都紧裹着外套和围巾。有一两次我似乎看到同一个人两次从前面经过。特别引人注意的是有两个人在大街不远处一家门道里像是在避风。我竭力让福尔摩斯注意他们,但他不耐烦地轻轻“嘿”了一声,径自注视着街面。他的双脚不时局促不安地挪动着,手指急促地敲打墙壁。显然他焦急不安起来,生怕计划落空。挨到了午夜,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焦虑,在屋里踱来踱去。我正想跟他交换想法,猛一抬头,视线落在对面灯光明亮的窗子上,又大吃一惊。我紧紧抓着福尔摩斯的胳膊,指着前方。

“影子动过了!”我大声说。

现在看到的已不是侧影,分明是背影了。

三年过去了,他粗暴的性子丝毫没有改,对智力不及他的人还是那样急躁。

“当然动过了。”他说,“华生,难道我是个可笑的笨蛋不成,指望一动不动竖着个一眼就叫人看穿的假人让全欧洲最狡猾的人上当?咱们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哈德逊太太已八次改变蜡像位置,每一刻钟动一次。她是从正面移动它的,这样她的影子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啊!”他吸了一口气,激动地一声尖叫。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头往前探,目光专注,因而整个人的举动显得很僵硬。外面街上已冷冷清清不见人影。那两个人很可能还蜷缩在那边门道里,但再也看不到他们露面了。四周漆黑一片,万籁无声。只有我们对面黄色的窗帘,明晃晃的,中央映出个黑色的人影。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我又听到只有压抑着极度激动时才发出的细微“嘶嘶”声。片刻后,他把我拉回房间一个最暗的角落里。我感到他的手指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别做声。他的手指在哆嗦。就我所知,我的朋友从来没有激动到这个地步。然而窗外的长街还是那样凄清,悄无声息。

猛地我意识到他那非常敏锐的感官已觉察到什么了。我听到轻轻的、偷偷摸摸过来的脚步声。这声音并非来自贝克街,而是从我们藏身的房子背面传来的。一扇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片刻后脚步声从走廊那边慢慢传过来。举步时原不想弄出声响,但空屋传声,反而显得刺耳。福尔摩斯靠墙蹲下来。我也学他的样跟着蹲下去。我的手紧握手枪,昏暗中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颜色比敞开的门外的黑暗还要黑。他站了片刻,又弯下身子,杀气腾腾地偷偷走进房间。这个险恶的人影离我们只有三码。我已准备好等着他扑过来。但是显然他没有发现我们。他从我们身旁走过去,悄悄地走近窗口,轻轻地把窗子推上半英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来。他跪了下去,头与窗口齐平。这时由于没有尘封的玻璃窗阻挡,灯光照进来,清楚地映出了他的脸面。这人处于癫狂的状态中,他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发着亮光,面部肌肉不断抽搐着。他已上了年纪,长着鹰钩鼻子,高高的额头,已秃了顶,留着一大把灰白胡子。后脑勺顶着可折叠的高帽,敞开外衣,露出晚礼服的前襟。他的脸又黑又瘦,深深的皱纹纵横,显得煞是凶狠。他手拿着一根手杖模样的东西,但一放到地板上就“当”地发出金属声。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块东西,摆弄了一阵。最后只听见咔嚓一声,大概是装上了弹簧或螺栓什么的。他仍然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在杠杆模样的东西上。接着发出旋转声和摩擦声,响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是一声很响的咔嚓声,然后他挺起身子。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的是杆枪。枪托很怪。他拉出枪栓,装上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又推上,然后又跪了下去,把枪架在窗台上。只见他那长胡子散落在枪托上,眼睛闪闪发亮,瞄着瞄准器。就在他枪托贴紧肩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声。他看着那个奇异的目标:黄色背景上那个黑影已完全暴露在他的枪口下。开始时他直挺挺地一动不动,片刻后手指扣动扳机。“嗖”的一声很响的怪声响了起来,应声而起的是一阵长长的哗啦啦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说时迟,那时快,福尔摩斯像猛虎般蹿了上去,扑到射手的背部,把他的脸朝地按住。开始时他挣扎着站起来,拼命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我跑过去用手枪柄在他脑袋上狠敲了一下,他又摔倒在地。我扑了上去。就在我制服住他的时候,我的伙伴吹起尖厉的警笛声。人行道上立即响起“嚓嚓”的跑步声。两名穿警服的警察和一名便衣侦探从前门冲进来,进了房间。

“是你吗,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问。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亲自接受这任务。很高兴见到你又回伦敦了,先生。”

“我看你需要一点儿来自非官方的帮助。一年中竟有三起谋杀案破不了,莱斯特雷德。话得说回来,你处理莫莱斯顿案跟平时不一样,就是说,干得还不赖。”

我和杀手都站立起来。杀手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两名身高体壮的警察夹着他。这时街上已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人。福尔摩斯上前关好窗子,放下窗帘。莱斯特雷德已点上两支蜡烛。警察也打亮带来的风灯。现在我们可以仔细看看这个杀手了。

面对我们的是一张雄赳赳而又邪恶的脸孔。上方是哲学家的前额,下方则是好色之徒的下颚。此人必定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开始闯天下的——干的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只要看他那凶残的蓝眼睛、低垂的眼睑、凶狠而寻衅的鼻子、可怕的满是深深皱纹的额头,就知道这些都是造化给他的最明显的险恶标志。他根本不理睬我们,目光只盯着福尔摩斯的脸,那神情既有仇恨,又有惊讶。“你这魔鬼!”他不住地咕噜着,“你这机灵、机灵的魔鬼!”

“唉,上校!”福尔摩斯整理着弄乱了的衣领,说道,“就像在戏上演的,这叫做‘喜相逢’。当年在莱辛巴赫瀑布悬崖上承蒙关照之后,我以为再也无缘见到尊容了。”

上校像个神经错乱的人,仍然盯着我的朋友,一个劲地念念有词:“你这个狡猾、狡猾的魔鬼!”

“我还没向诸位介绍呢,”福尔摩斯说,“先生们,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曾在皇家印度驻军效力。他是咱们东方帝国猎猛兽的第一流高手。上校,我想我没说错吧:你打死的老虎数量之多,至今还是无人可以匹敌。”

这个凶狠的老人一言不发,眼睛紧盯着我的伙伴。那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和倒竖的胡子看起来活像只老虎。

“实在叫人纳闷,我这么简简单单的手法居然骗得过这么个老猎手。”福尔摩斯说,“你该熟悉这套手法的。你不是也在树下拴上一只羊羔,自己拿着枪躲在树上,等着老虎来叼诱饵吗?这座空房是棵树,你便是老虎。也许得备上好几条枪,以防来了不止一只虎,要么怕一枪打不中目标。其实这是不可能的。那么这些人呢,”他指了指身边的人说,“他们便是我备用的枪。我这比喻很确切吧。”

莫兰上校一声怒吼扑上前来,但两名警察把他拖了回去。他怒不可遏,像个凶神恶煞。

“我承认,你使我感到一点小小的意外。”福尔摩斯说,“我没料到你也会看中这座空房和这便利的窗子。我原以为你会在街上动手,所以让我的朋友莱斯特雷德和他手下几个机灵的弟兄在外面恭候你。除了这一点,其余的全在我意料之中。”

莫兰上校转身对着官方侦探。

“你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逮捕我的正当理由。”他说,“但至少没有理由让我受这家伙戏弄。如果我还受法律管着的话,那就请按法律办!”

“好哇,这要求正当。”莱斯特雷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离开前,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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