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在这之前已从地上捡起了威力强大的气枪。这时正在查看枪的结构。
“真是难得一见的绝好武器。”他说,“无声,威力又强。我认识那位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师冯·赫德尔,是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找他定制的。我知道有这么一支枪已经好几年了,只是无缘用过。现在我特别把这枪和适用这枪的子弹交给你,莱斯特雷德先生。”
“你可以相信我们会保管好的,福尔摩斯先生。”一班人走到门口,这时莱斯特雷德说,“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只想问一句:你准备以什么罪名提出起诉?”
“什么罪名,先生?那还用说,自然是企图谋杀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并非如此,莱斯特雷德。我可不想与这个案件有什么牵扯。你出色地抓住了他,这份功劳归你,也只能归你。不错,是这样。莱斯特雷德,恭喜了!可喜的是你智勇双全,这才把他捉拿归案。”
“归案?归谁的案,福尔摩斯先生?”
“就是这位警察局倾巢而出也找不到下落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在上月30日用气枪开花弹从公园路四二七号三楼开着的前窗,打死了尊贵的罗纳德·艾岱。就这个罪名,莱斯特雷德先生。好了,华生,要是你吃得消从破窗子吹进去的冷风,咱们不妨到我书房去,抽支烟,快活它一时半刻。”
在迈克罗夫特的监督和哈德逊太太的直接照料下,我们原来的房间还是保持原样。进去一看,里面倒是从未有过的整洁,但房间原有的特色依然如旧。这一角是化学实验室,里面有一张酸迹斑斑的松木桌;那边是书架,架子上有一排大开本的剪报册和参考书,内中有许多是我们伦敦人欲付之一炬而后快的玩意儿。环视四周,目力所及的是图表、提琴盒、烟斗架,甚至还有一只装着烟丝的波斯拖鞋。屋里已有两个人在。一位是哈德逊太太,见我们进来,满脸堆笑;另一位便是毫无反应的假人。今晚的历险中这家伙倒起了很大作用。这是个涂了颜色的、我朋友的蜡像,仿制得惟妙惟肖,摆在支架上,披上福尔摩斯的旧睡衣,从大街方向看过去完全可以乱真。
“全都按我预先吩咐的办了吗,哈德逊太太?”福尔摩斯问。
“照你的吩咐我是跪着干的。”
“很好。干得非常好。子弹打在什么地方,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先生。怕是已毁了你那漂亮的半身像了。子弹打中脑袋,穿出去碰到墙上。子弹我已从地毯上捡起来了。瞧!”
福尔摩斯把子弹递给我:“看,华生,是铅头手枪子弹。想得真妙。谁能想到这玩意儿会是从气枪打出来的?好了,哈德逊太太,多谢你的帮助。华生,现在请坐在老位置上,有些事我想跟你说说。”
他已脱掉破旧的大衣,换上从蜡像身上取下来的灰褐色睡衣。
“这老猎手的神经还是那么强,还是那么沉着坚定,眼力还是那么准。”他查看了蜡像破碎的额头,笑着说。
“子弹打中后脑勺中央,穿过了大脑。他是印度最出色的射手。我估计在伦敦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强的人。你听说过他的名字吗?”
“没有,没听说过。”
“啊,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话得说回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这之前你没听说过詹姆士·莫里亚蒂教授这个名字吧?他是本世纪的大学者。请你把书架上的传记索引给我取下来。”
他背靠椅子,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懒洋洋地一页页翻着。
“收在M部里的材料都很精彩。”他说,“不过莫里亚蒂摆在哪个字母部都不会逊色。看,这里有投毒犯摩根,遗臭万年的梅里杜,还有马修斯。他在查林十字架广场接待室里打掉了我左边的犬齿。现在来看看咱们今晚的贵客吧。”
他把那卷索引递给了我,我读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无业。原属班加罗尔工兵一团。1840年生于伦敦。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特·莫兰爵士之子。曾就读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在查拉西阿布(特遣)、舍普尔和喀布尔服过役。著有《喜马拉雅山西麓大猎场》(1881)、《丛林三月》(1884)等书。地址:管道街。参加的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巴格特尔俱乐部。
这一面的边页上福尔摩斯端正地写着:
伦敦第二号最危险的人物
“怪哩!”我把册子递还给福尔摩斯,说道,“想不到这家伙一生中还有一段光彩的军队经历。”
“不错,”福尔摩斯说,“从某种意义上看,他过去挺光彩的。他一向胆量大,意志坚。如今印度还流传着他如何爬进水渠追一只受伤的猛虎的故事。华生,有些树木长到一定高度就变形,成长过程中要显露出他祖先世世代代的遗传影响。突然变好,或突然变坏的情况,说明是受了家族方面深刻影响的结果。这个人似乎成了自己家庭史的缩影。”
“好一个怪观点。”
“得了,我不想解释。不管什么原因,反正莫兰上校从此开始变坏了。虽说他在印度公开场合没出过什么丑事,到底还是闹得待不下去。他退役后回到伦敦,结果还是声名狼藉。就在这个时候他被莫里亚蒂教授看中,在教授手下当了一段时间高参。莫里亚蒂对他出手很大方,再多的钱都任他花。但是只有一般罪犯干不了的一两件最高级的案子才让他插手。你可能还记得1887年洛德的斯图尔特太太被害案吧?记不得了?主犯肯定是莫兰。但是找不到任何证据。上校很狡猾,干得干净利落,即使莫里亚蒂匪帮被摧毁之后我们仍无法控告他。你还记得吧,有一天我到你家去,我把百叶窗关上,怕自己吃气枪子弹。毫无疑问当时你以为我大惊小怪。可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提防,因为我知道有这么一支奇特的枪,也知道拿枪的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射手。咱们在瑞士时,他和莫里亚蒂一直跟踪咱们。在我待在莱辛巴赫悬崖上的时候,无疑也是他让我受了五分钟的罪。
“有。”我说,“你还没有说明莫兰上校谋杀罗纳德·艾岱的动机。”
“是呀!亲爱的华生,这,咱们只能凭猜测了。不过既然是猜测,即使逻辑力最强的人也难免判断有误。面对现有的证据各人有各人的假设。你我的假设可能都对。”
“那你作出假设了?”
“我认为查清这案件看来并不困难。从证词看出,莫兰和年轻的艾岱联手赢了一大笔钱。无疑,莫兰在玩牌时做了手脚。我早知道他是个‘老手’。我相信艾岱被害的那天发现莫兰不老实,很可能私下里与莫兰说了,威胁要把这事张扬出去,除非他自动退出俱乐部,并答应从此不再玩牌。像艾岱这样的年轻人不太可能揭发一个很有名气,而且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人,以免闹出可怕的丑闻来。我估计他是那样做了。但是退出俱乐部意味着毁了莫兰,因为他是靠赚这些肮脏钱为生的。所以他就来了个杀人灭口。艾岱当时正在计算该退还人家多少钱,他不愿用自己的搭档做手脚赢来的钱。他锁上门是怕妈妈和妹妹突然进来,追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人名,摆弄这些钱币。我这样解释得通吗?”
“我相信被你说中了。”
“是对是错审讯时就可见分晓。不管怎么样,反正莫兰上校再也不会来找麻烦了。冯·赫德尔的名枪将为伦敦警察局博物馆增色添香。夏洛克·福尔摩斯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调查伦敦复杂生活中出现的大量有趣的小问题了。”
[1]伯爵:欧洲古代社会贵族分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伯爵在公爵、侯爵之下,在子爵、男爵之上。
[2]麦加:伊斯兰教主要圣地,在沙特阿拉伯的西北部。
[3]喀土穆:苏丹的首都。
[4]哈里发:伊斯兰教执掌政教大权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