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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梅奇河的卡西央(第5页)

“别怕,别怕,到我这儿来。”

安奴喜卡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的隐避所,悄悄地绕了一个圈子——她那双稚嫩的小脚踏在浓密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从老头儿旁边的丛林里走了出来。这并不是像我起初看到她那矮小身材而推测的八岁的小姑娘,却有十三四岁了。她身材瘦小,但是体态匀称,很灵巧,漂亮的小脸蛋非常酷似卡西央的脸,虽然卡西央长得并不好看。同样尖尖的脸形,同样奇特的目光,狡猾而诚挚,沉思而敏锐,举止也相似。……卡西央打量了她一下,她站在他旁边了。

“怎么,你采蘑菇吗?”他问。

“是的,采蘑菇。”她带着羞涩的微笑回答说。

“采得多吗?”

“挺多的。”(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又微微一笑。)

“有白的吗?”

“白的也有。”

“让我瞧,让我瞧……(她把篮子从手臂上拿下来,把一张遮盖蘑菇的宽宽的牛蒡叶子掀开一半。)啊!”卡西央朝篮子弯下身,说,“好极了!安奴喜卡真行啊!”

“卡西央,这是你的女儿吗?”我问。(安奴喜卡的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不是,唔,是亲戚,”卡西央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好,安奴喜卡,你去吧。”他马上接着说:“你回去吧。小心点……”

“为什么让她走着回去!”我打断了他的话,“让她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吧……”

安奴喜卡的脸像罂粟花一样红了,她两手抓住篮子上的绳,惶恐不安地看着老头儿。

“不,她会走回去的,”他仍然用满不在乎的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这对她来说没什么,……会走回去的。……去吧。”

安奴喜卡很快就走进树林里去了。卡西央在后面目送她,然后低下头,微微笑了笑。在这悠长的微笑中,在他对安奴喜卡所说的不多的几句话中,在他同她说话时的声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热烈的疼爱和温柔。他又朝她走去的方向瞧了瞧,又微笑一下,摸摸自己的脸,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这样急着打发她走了?”我问他,“我本想向她买蘑菇呢……”

“您如果要买,到我家里一样可以买的。”他回答我,第一次用“您”这个称呼。

“你这小姑娘很可爱。”

“不……哪里……嗯……”他好像不大愿意地回答,就从这瞬间起,他又回到了先前的那种沉默中去。

我看出试图让他再讲话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就出发到开垦地去了。这时候炎热已经稍稍消退了些;然而我打猎的失败,或者像我们常说的所谓的“晦气”,还是照旧,我只好带着一只秧鸡和一个新车轴回到移民村去。马车开近院子的时候,卡西央突然向我转过身来。

“老爷,啊,老爷,”他说,“我对不起你,是我念的咒把你的野禽全都赶走了。”

“怎么这样说呢?”

“我懂得这法术。你的狗又聪明又好,可是它毫无办法。你以为人很了不起,不是吗?就像这畜生,人把它训练成了什么?”

我想说服卡西央,使他相信“念咒”驱除野禽是不可能的,但这是没用的,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况且这时候我们的车子已拐进大门里去了。

安奴喜卡不在屋里;她已经先到家了,把一篮蘑菇留在那里了。叶罗菲装配新车轴,一开始就给它挑剔而不公正的评价。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就出发了。临走时我拿些钱给卡西央,起先他不肯收,可是后来想了一想,在手里拿了一会,便揣进怀里了。在这一个小时里,他几乎不说一句话;他依然靠着大门站着,不答理我的马车夫的非难,极冷淡地和我告别。

我刚一回来,就注意到我的叶罗菲又心情抑郁了。的确,他在这村子里没有找到一点食物,给马饮的水又很差。后来我们出发了,他带着满腔的不满,坐在驾驶座上,一心想同我谈话,可是他要等我先发问,这时候,他只是低声地发发牢骚,对马说些有教训意义的、有时刻薄的话。“村子!”他咕哝地说,“还说是村子!要点克瓦斯,连克瓦斯都没有……嘿,真见鬼!水呢,简直糟透了!(他大声地啐一口。)黄瓜也好,克瓦斯也好,什么都没有。哼,你呀!”他朝着右面的副马,大声地继续说,“我知道你,你这滑头!你大概是想偷懒。……(他抽了它一马鞭。)这匹马完全变得狡猾了,从前这畜生多么听话啊。……哼,哼,你敢回头瞧!……”

“叶罗菲,我问你,”我开始说,“这卡西央是什么样的人?”

叶罗菲没有立即回答我,他一向是一个喜欢思考而且从容不迫的人;但是我一下就猜测到,我的问题使得他非常高兴了。

“跳蚤吗?”终于,他拽了拽缰绳,说起话来,“真是一个怪人,简直就是个疯子,这样奇怪的人,还不容易找到第二个呢。他就跟……喏,就跟我们这匹黄灰色的马一样,也是不听话的……就是说,不爱干活的。唔,当然,他干活干得很差劲——他身体很虚弱,不过总归……他从小就是这副德行。起初他跟他的伯叔们当运送人——他们是驾三套车的;可是后来大概干腻了,就甩手不干了。他就住在家里,可是在家里也待不住,他是那么不安分的人——活像一只跳蚤。幸亏他的主人是个好心肠的人,并不强迫他。从那时候起他就到处溜达晃游,像一只没人看管的羊。这个人怪得出奇,天晓得他是怎么一回事,有时候像树桩一样一声不吭,有时候又突然说起话来——天知道,他会说些什么。这像样吗?这不像样。他真是一个不成体统的人。唱歌倒唱得很好。的确唱得好——不坏,不坏。”

“治什么病!……啊,他哪里会治病!他这样的人。话说回来,我的瘰疬腺病倒是他治好的……”他沉默了一下之后,又说:“他哪里会治病!他就是笨蛋一个。”

“你早就认识他吗?”

“早就认识的。在美人梅奇河的时候,我们是住在塞乔甫卡的邻居。”

“那么她是谁,我们在树林里遇上的那个女孩子安奴喜卡,她是他家里的人吗?”

叶罗菲回头瞧了瞧我,露出满口的牙齿笑了笑。

“嘿!……是的,算是亲属。她是一个孤儿,没有娘,而且也不知道谁是她的母亲。呃,应该是亲属吧,因为太像他了。……她就住在他那里。是一个机灵的姑娘,没得说。是一个好姑娘,老头儿宠爱她,她真是一个好姑娘。说来您不一定相信,他也许还想教安奴喜卡识字呢。他当真会这样做的,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这人那么没常性,简直不成体统……嗳——嗳——嗳!”我的马车夫突然打住了自己的话,勒住了马,向一旁弯过身,在空气中嗅起来。

“不是有焦味儿吗?没错!新车轴真讨厌。……我好像涂过很多油了啊……我得去拿点水来……这儿正好有一个池塘。”

于是叶罗菲不慌不忙地从驾车台上爬下去,解下水桶,到池塘里去打了水回来,当他听到车轮的轴突然得到水而发出吱吱声的时候,高兴了起来。……在不过十俄里的路程上,他在发烫的轮轴上浇了六次水。当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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