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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舜耕历山感孝(第1页)

风铃余韵尚在尧都城头盘旋,松脂的暖香还浮在陶柱裂隙之间——我已背着竹篓,牵着七岁阿禾的手,踏上了通往历山的石径。

石径如刀脊,两侧山势嶙峋,青灰岩层裸露如骨,寸草不生。山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阿禾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小手攥紧我的指节,指甲微微陷进皮肉里:“先生,舜伯伯说……犁三日,牛倒了。”

我没答,只蹲下身,用拇指抹去他眉心一道浅浅血痕——是方才攀过断崖时被碎石擦破的。他没喊疼,只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出的热气烫得我颈侧一跳。这孩子自幼失怙,被我从洪水退后的芦苇荡里抱出来时,裹着半片破陶釜,肚腹瘪得能看见肋骨。如今他腕骨凸起,却已能单手撬动三十斤重的玄武岩角,鹿角柄上磨出五道深痕,像五道未愈的旧誓。

“阿禾,你看山。”我抬手,指向三百步外那片焦黑坡地。

那里没有土,只有岩。不是寻常山岩,而是上古巫族鏖战时崩落的“镇岳残脉”——盘古脊骨所化之石,经天火淬炼、戾气浸染,沉如铅汞,寒似玄冰。寻常犁铧入石三寸即崩,牛角触之则裂。可就在那片死寂中央,一道新翻的褐痕蜿蜒而过,像大地皲裂后渗出的第一道血线。

舜就站在那道犁沟尽头。

他赤着上身,脊背弓如满月,汗珠顺着脊椎沟壑滚落,在晒成紫铜色的皮肤上拖出银亮轨迹。他左手拄犁,右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青筋在皮下如蚯蚓般搏动。那头黄牛卧在沟旁,口吐白沫,鼻孔翕张,左前蹄蜷曲着,蹄缝间嵌着几粒暗红血痂。

“舜兄。”我松开阿禾的手,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他缓缓直起腰。脖颈肌肉绷紧如铁索,喉结上下一滚,才转过脸来。那双眼底布满血丝,眼白泛黄,可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陈先生来了。”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牛喘血,我喘气——喘得比它多三息。”

阿禾已奔过去,从竹篓里捧出陶罐,踮脚递到牛唇边。牛鼻翕动,舔了舔罐沿,却没喝。舜摇头:“莫喂水。它肺里有火,水一激,血就涌上来。”他忽然弯腰,用掌心贴住牛颈动脉,闭目静听片刻,忽而低笑一声,“嘿……它心还在跳,咚、咚、咚——和我一样快。”

我走近,俯身查看犁铧。那是用陨铁锻打的“星髓犁”,刃口崩缺三处,缺口边缘泛着幽蓝冷光——是被岩中残留的混沌煞气反噬所致。我指尖轻抚刃脊,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渗入金属深处。刹那间,犁身震颤一下,崩口处竟浮起极淡的金纹,如蛛网蔓延,瞬息弥合。

舜睁眼,目光钉在我指尖:“先生……”

“不是我修的。”我收回手,望向他汗湿的鬓角,“是你的心跳,震醒了它。”

他怔住。风掠过山脊,卷起他额前湿发,露出眉心一道新添的竖痕——不是伤,是皮肉被犁把反复磨压后,自然隆起的一道硬茧。

阿禾突然蹲下,用鹿角尖拨开犁沟边缘一块拳头大的黑岩。岩下覆着薄苔,青中泛褐,绒绒如绒。他小心抠下一小片,托在掌心:“先生,苔衣底下……有水汽。”

我接过,凑近鼻端。一股微腥的甜润气息钻入肺腑——不是泉,是岩层深处亿万年积存的地脉津液,被苔衣锁住,蒸腾为雾。我抬头,目光扫过整片山坡:凡苔厚处,必有岩缝;凡缝深者,必有微光浮动;凡光隐晦处,石质略软,敲之嗡鸣如钟。

“阿禾,取鹿角第三齿。”我解下腰间皮囊,倾出半掬清水淋在岩缝,“记住——撬,不是砸;引,不是灌;覆,不是盖。”

孩子立刻会意,将鹿角尖抵住岩缝最窄处,双臂绷紧,腰□□沉,脚跟死死楔进石罅。他屏住呼吸,额角青筋暴起,小脸涨得通红。咔——一声脆响,岩层应声微绽,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倏然渗出,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舜一直沉默看着。直到那道银线蜿蜒爬过阿禾手背,滴入犁沟,他忽然单膝跪地,手掌按在湿润的岩面上,久久不动。

“舜兄?”我轻唤。

他抬起头,嘴角竟有笑意:“先生可知……我昨夜梦见父亲了?”

我心头微震。帝喾嫡子,瞽叟之子——那个被天下讥为“父顽、母嚚、弟傲”的少年,那个因继母谗言被逐出帝丘、流落历山的弃子。世人只道他孝,却不知那孝字背后,是十七年寒夜独坐,是三百次叩首额裂,是每一次被推入井中又攀援而出时,指甲抠进井壁青苔的剧痛。

“他站在这沟里。”舜指着脚下犁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散幻影,“穿着我十二岁时补的麻衣,袖口还沾着泥。他伸手摸我后颈……说‘热’。”

阿禾正用苔衣覆盖新引出的泉眼,闻言抬头:“舜伯伯,你爹……没死?”

舜摇头,目光却灼灼如炬:“死了。可他教我的‘热’,活了。”

他猛地起身,抓起犁把,重新套上牛轭。黄牛竟挣扎着站起,四蹄微颤,却稳稳立住。舜不再挥鞭,只将手掌覆在牛颈,低声哼起一支调子——不成曲,无词,只是“啊…啊…”的起伏,像初生婴孩学语,又像远古祭司叩鼓。牛耳倏然抖动,鼻孔张大,胸膛起伏渐趋平稳。

我挽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纹路,形如薪柴交叠,随血脉搏动微微明灭。此刻,它正与舜的吟唱同频震颤。

“阿禾,取陶盆。”我转身走向山坳。

那里有我昨夜凿出的七口陶盆,每口皆以朱砂书“生”字于底,盆中盛满晨露与苔汁混合的浆液。阿禾飞奔而至,双手各抱一口,小臂被陶沿勒出深深红印。我接过最重的一口,足尖点地,纵身跃上最高处的危岩。山风骤烈,吹得衣袍猎猎如旗,我将陶盆高举过顶,盆中浆液晃荡,映出整个历山焦黑轮廓。

“舜兄!”我朗声喝道,“犁!往东三步!”

舜闻声,毫不犹豫,拽犁转向。犁铧切入岩缝,这一次,没有崩裂声,只有沉闷的“嗡——”鸣,仿佛巨钟被撞响。犁沟豁然加深,岩屑纷飞中,竟有细碎绿芒迸溅而出!

“再犁!往北五步!”

犁锋斜挑,划开一道弧线。岩层如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腐殖——那是上古巨木焚尽后凝成的“薪烬膏”,遇水即化为膏壤,千年不腐。

“最后——直犁!朝日出之处!”

舜双目圆睁,喉间迸出一声长啸,如龙吟九霄。他整个人伏在犁上,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双脚蹬地,靴底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犁铧撕裂岩层,轰然一声巨震,整座山崖都在摇晃。阿禾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我却一步未移,手中陶盆稳如磐石。

盆中浆液泼洒而下。

不是倾泻,是浇灌。每一滴都精准落入新翻的犁沟,每一滴都撞在裸露的腐殖之上。刹那间,异象陡生——

沟中腐殖如沸,腾起乳白雾气;雾气升腾处,无数嫩芽破土而出!它们并非向上生长,而是齐刷刷朝犁沟尽头躬身,茎秆弯曲如揖,叶尖凝露,晶莹剔透,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万千稚子垂首拜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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