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僵立当场,犁把脱手坠地,发出沉闷回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最近那株嫩芽,指尖距叶尖尚有半寸,却猛地停住。一滴汗珠从他额角滑落,“嗒”地砸在叶尖露珠上,两珠相融,竟漾开一圈金纹,沿着叶脉急速蔓延,整片嫩叶瞬间镀上金边!
“孝……”他喃喃,声音哽咽,“原来不是跪烂膝盖……是让膝盖跪下去的地方,长出根来。”
阿禾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舜伯伯!芽儿在磕头!它们在谢你!”
舜缓缓蹲下,用粗粝手掌捧起一捧新土。土色褐中泛金,温润如脂。他将土轻轻覆在芽根处,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初生婴儿。
我走过去,拾起那柄星髓犁。刃口完好无损,幽光内敛,却隐隐透出温润玉色。我屈指轻叩犁脊——叮!一声清越长鸣,竟与尧都陶柱上的铜铃遥相呼应。
“舜兄。”我将犁递还给他,目光沉静,“你可知为何此犁不崩?”
他接过犁,掌心摩挲刃脊,良久,摇头。
“因你犁的不是地。”我指向他心口,“是你自己的命。你把命碾碎了,混进土里,才养得出这破石之芽。”
风忽然静了。
连山鸟都噤了声。整座历山仿佛屏住呼吸,只余下嫩芽叶尖露珠滑落的细微声响——嗒、嗒、嗒……如更漏,如心跳,如薪火在寂静中噼啪爆燃。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急促蹄声。一骑玄甲武士飞驰而至,甲胄上溅着泥点,胸前蟠龙纹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翻身下马,单膝触地,铠甲铿然作响:“舜公子!帝尧旨意——三日后,登坛受禅!”
舜没动。他仍蹲在犁沟旁,指尖捻着一粒新土,目光落在那株最先破石的嫩芽上。芽尖露珠将坠未坠,在阳光下变幻着虹彩。
“回禀帝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舜耕未毕。”
武士愕然抬头:“可……禅位大典……”
“大典?”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倨傲,只有一种山岳般的笃定,“等这沟里的芽,长成林;等这山上的石,生出肉;等这天下所有跪着的人,都能挺直腰杆犁自己的地——那时,舜再登坛。”
他霍然起身,抓起犁把,重新套上牛轭。黄牛昂首长鸣,声震山谷。舜扬起手臂,犁铧破空,再次刺入岩层——这一次,没有血,没有喘,只有泥土翻涌的厚重声响,和万千嫩芽齐齐仰首时,叶脉中奔涌的、无声的绿色雷霆。
我伫立原地,望着那道重新延伸的犁沟。沟中嫩芽随风起伏,叶尖露珠滚动,每一颗都映着舜汗湿的脊背,映着阿禾奔跑的身影,映着远方尧都若隐若现的陶柱剪影……最后,所有露珠里,都映出我自己的面容。
那面容平静,眼底却有火在烧。
不是焚天煮海的业火,不是斩仙戮神的杀焰,而是灶膛深处最暖的炭火,是灯盏底部最稳的灯芯,是千万代人围炉夜话时,彼此眼中跳动的那一豆不灭微光。
阿禾跑回来,把一枚刚采的野莓塞进我手心。果肉饱满,汁水丰盈,酸甜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与岩缝的凛冽气息。
“先生,”他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露水,“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像这颗莓子?”
我握紧那枚野莓,汁水从指缝渗出,温热黏稠:“不。”
他眨眨眼:“那像什么?”
我抬手指向犁沟尽头——那里,一株嫩芽正奋力舒展第一片真叶,叶脉清晰如刻,叶缘微卷,承接着整座历山倾泻而下的晨光。
“像它。”
话音未落,忽见那片新叶叶尖,一滴露珠悄然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终于不堪重负,倏然坠落。
它没有坠向泥土。
它悬停在半空,颤巍巍,亮晶晶,映着日光、山色、舜的脊背、阿禾的眼睛,还有我掌心那枚野莓的倒影。
然后,它轻轻一颤,无声炸开。
化作七颗更小的露珠,各自折射出不同的光谱,向着七个不同方向,飘然而去。
其中一颗,正朝我眉心飞来。
我未躲。
它触及皮肤的刹那,没有凉意,只有一股浩荡暖流,顺着眉心直贯百会,轰然冲开识海深处某道尘封万年的屏障——
那里,静静悬浮着一团混沌未开的灵光。
光中,有盘古斧劈开的裂缝,有三千魔神陨落时溅起的星尘,有女娲捏泥时指尖的微颤,有燧人氏钻木时迸射的火星……最后,所有光影坍缩、旋转,凝成两个古篆:
薪——火。
(全章完|字数:4498)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