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她拿起一块半干的抹布,开始像个有洁癖的强迫症患者一样,清理这片废墟。
发黑的草稿纸被抚平折痕,按照日期用长尾夹固定;已经析出浑浊沉淀的外卖盒被严密地装进黑色垃圾袋,扎死封口。
当抹布擦拭到主显示器右侧时,动作突然滞住了。
那是一圈浅淡的、如果不是特定角度的光线反射根本无法察觉的咖啡渍圆环。
那个位置,曾是林晚的绝对领地。
穿着米白色外套的林晚,总是带着一阵驱散实验室阴冷的暖意,将那只印着星巴克Logo的陶瓷杯精准地顿在这个圆环上。
“放中间,这样你一伸手就能拿到,省得你连喝水都要算计时间成本。”林晚当时是这么说的,眼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但沈知微一次都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她像一只护食又极度自卑的流浪猫,死守着自己的领地,却又贪婪地汲取着旁边散发过来的热量。
现在,热源消失了。杯子被带去了海德堡。只剩下这个幽灵般的印记。
抹布粗糙的纤维在圆环边缘悬停。
沈知微的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心脏瓣膜。
她闭上眼睛,手腕猛地下压,用力一抹。
纤维刮擦过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涩响。
圆环消失了。连同那些带着咖啡香气的幻觉,一起被粗暴地抹除。
视线游移,最终落在窗台边那盆枯黄的绿萝上。
叶片大面积卷曲,原本翠绿的藤蔓像干瘪的老妇人的血管,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花盆边缘。泥土龟裂出深深的缝隙,暴露出底下脆弱的根系。
“三天一次”的刻度,已经被彻底打破。
沈知微拿起旁边那个生了锈的长嘴铜质浇水壶。
倾斜壶身。
细细的水流浇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被贪婪地吸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龟裂的缝隙在水分的滋润下,缓慢地、艰难地开始愈合。
水流在花盆底部渗出几滴。沈知微停了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背胶便利贴。这本是林晚用来提醒她按时吃饭的。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墨水干涩,字迹有些断续。
“浇水周期:三天一次。水量以土表湿润不积水为准。”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林晚离开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那天,实验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林晚站在窗边,看着这盆绿萝,轻声说:“它长新叶子了,是不是很厉害?”
沈知微的笔尖再次落下,力道穿透了纸背。
“喜光,忌暴晒。请把它留在窗台上。”
她撕下便利贴,仔细地贴在陶瓷花盆的边缘,用拇指将四个翘起的角一一按平。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藤蔓最核心的位置。那里,有一片微小的、卷曲成一团的新叶,正拼尽全力地想要舒展开来。
在这个被死亡倒计时笼罩的密室里,这是唯一还在挣扎的生命。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张字条,也许明天这盆绿萝就会和她一样,彻底枯萎。但她把自己仅剩的一点温柔,全都留在了这几行字里。
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在实验室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