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海滨的路好像一直是沿着黑海的海岸不断延伸的。有时它离岸稍远一点是为了避开地面上的某个障碍,或者为了通向某个旁边的村镇,但最多只偏离几海里。几乎和这条路平行的高加索山脉的最后的分支,刚刚消失在这些人烟稀少的海岸的边缘后面。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始终耸立着它终年积雪的山峰,就像一根用长短不齐的鱼刺伸向高高天空的鱼骨。
下午一点钟,在离拉耶夫斯卡亚镇七公里的地方,他们开始走上沿着泽姆小海湾的道路,以便进入八公里到达格朗西克村。
可以看出这些村镇彼此相距很近。
在黑海各县的海滨地带,很近距离就有一个县。这里房屋集中,有时也不比村庄大多少,这个地区几乎没有村民,经商的多是沿海航行的人。
位于山脉脚下和大海之间的狭长地带令人向往。地面上树木繁茂,如一片片的橡树、椴树、胡桃树、栗树、法国梧桐,野葡萄四处伸展的蔓枝非常像热带森林里的藤一样缠绕在树上。田野上到处都有鸣叫着飞起来的夜莺,大自然是这些肥沃的土地的惟一的播种者。
在中午的时候,旅行者们碰到了一个卡尔穆克人的游牧部落,这些人分为“乌鲁斯”,每个乌鲁斯包括几个“科托纳”。这些科托纳就是真正的流动村落,由一些“基比卡斯”即帐篷组成。帐篷按酋长的意愿到处扎营,有时他们在草原上,有时他们在绿油油的山谷里,有时在水流边上。人们都知道这些卡尔穆克人的起源是蒙古人。他们以前在高加索地区数量非常多,由于在俄罗斯政府的政策限制下——如果不是被欺压的话,他们早已经大量地迁移到亚洲去了。
卡尔穆克人仍然保持着特有的风俗习惯,范·密泰恩依然在他的记事簿上写着关于这些男人穿一条非常肥大的长裤,一双摩洛哥皮的靴子,一件“卡拉特”,也就是一种十分宽大的外套,男人还有一顶用一块包着羊皮的布缠成的方帽子。女人的服装和男人基本一样,除少了一根腰带,多了一顶帽子,但是女人这顶帽子里露出了扎有五色丝带的发辫。孩子们大多数赤身**,冬天为了驱寒就蹲在炉边,睡在温暖的灰烬里。
这些人个头矮小但十分结实,是非常出色的骑手,敏捷灵活,靠用水煮熟的加有马肉片的面糊为主要食物;但是冷酷无情的酒鬼,经验十分丰富的盗贼,一字也不识,这些极端迷信不可救药的赌鬼,这就是在高加索大草原上来回跑来跑去的游牧民族。马车穿过他们的一个科托纳,好像没有引起他们太多的注意。他们只有少数人稍微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看这些素不相识的旅行者,因为有一个游客在很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可能他们曾向在路上奔驰的马车投去十分羡慕的目光。但对于凯拉邦成年人来说,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在那里停留,才使在没有用马去交换卡尔穆克人扎营的小木桩的情况下顺利到达了下一个驿站。
经过泽姆海湾以后,马车走上了一条夹在海滨和许多山梁之间的窄道,在穿过山梁之后就明显地宽阔起来,路也变得好走了。
晚上八点钟,终于到了格朗西克村。他们在驿站里换了马,随便地吃了晚饭,在九点钟又急忙出发了。他们连夜赶路,天空时好时坏。秋分时天气经常不好,他们在浪涛的拍岸声中,在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才到达贝雷戈瓦亚村,中午到达哥舒巴村,晚上六点赶到邓金斯克村,午夜到达纳布斯克村,第三天早晨八点到达格罗温斯克村,晚上一点到达拉科夫斯克村,又再过了两个小时就到了杜夏村。
阿赫梅本来不想抱怨辛苦。旅行平安无事,他感到十分高兴。但是平安却使范·密泰恩觉得十分恼火。他的记事簿上的确只记了一堆堆枯燥乏味的地理名称,没有一点新鲜的观感,没有任何值得永远记住的印象!
在杜夏村,马车必须停两个小时,因为驿站站长需要去找他的正在放牧的马匹。
“很好,”凯拉邦说,“我们现在利用这个机会尽量高高兴兴地吃顿晚饭吧。”
“对,吃晚饭。”范·密泰恩也说。
“让我们大吃一顿,如果可能的话!”布吕诺指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地说。
“希望这次休息,”荷兰人又说,“会给我们带来一点旅途中非常缺少的意外事情!我想年轻的阿赫梅朋友一定会允许我们去透透空气的吧?……”
“直到找来马为止,”阿赫梅答道,“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月的第九天了!”
杜夏旅馆很平凡,建在名叫德西姆塔的小河边沿上,湍急的水流是从附近的山梁上静静流下来的。
这个村子非常像哥萨克人的村子“斯塔米斯迪”,有栅栏,大门上面有个方形的小塔楼,里面有哨兵日夜监视。房屋都遮在浓密的树荫下面,房顶都是高高的,涂有黏土的木板墙,住在里面的居民生活的十分满足。
另外,由于与东部俄罗斯乡村的接触,哥萨克人差不多已经完全丧失了原有的特性。可是他们依然十分勇敢灵活、警惕性高,适合在军事防线上的警戒卫士,所以无论是在对长期造反的山民的追捕中,还是在马上的比武竞赛中,他们都被称为世界上最优秀的骑手。
本地人的服装已经和高加索村民的服装互相混同,但是从他们的优雅动人的体形上,还可以很容易辨认出他们出自一个非常优秀的种族,在高高的皮帽下面也很容易看出这些坚强有力的面孔,很浓密的胡子盖满了整个颧颊。
当凯拉邦大人、阿赫梅和范·密泰恩在旅馆的餐桌旁边坐下用餐的时候,端上来的饭菜是从附近的“杜坎”里买来的:猪肉商,屠夫食品杂货商往往在这种杜坎里都同操一业。这顿晚餐有一只鲜美烤火鸡,加了牛奶干酪块的玉米面蛋糕,这种蛋糕名叫“加夏普里”;还有必不可少的传统菜“布利尼”,就是一种加酸奶的油煎鸡蛋薄饼;还有鱼,几瓶浓啤酒和几小瓶伏特加,这都是烈性的烧酒,它在俄罗斯人当中的消耗量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实话实说,在黑海边缘一个偏僻小村的旅馆里,这已经是很好的了,加上大家胃口大开,所以客人们对这顿丰盛的晚餐大加赞赏。
吃完晚饭以后,阿赫梅离开餐桌,布吕诺和尼西布仍然在大吃他们那份火鸡和传统的鸡蛋饼。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到驿站去,以便催促他们更换拉车的马匹。如果有必要的话,除了车夫的小费以外,对于和驿站站长讲好的每匹马每俄里五个戈比的价钱,有时多付十倍也行。
在等待他的时候,凯拉邦大人和他的朋友范·密泰恩来到一个十分青翠的亭子里,河水潺潺地从长满青苔藓的柱子上流过。
如此悠闲地沉浸在甜蜜的梦想之中,这种机会真是十分少有,东方人称之为“至高无上的享受”。
另外,对于如何消化的晚餐来说,水烟筒的作用也是必不可少的。两支水烟筒早已经被仆人从马车里拿来交给了他们的主人,在命运赐给他们的这种消磨时光的温馨中显得很和谐。
两支水烟筒马上就装满了烟草。当然不用说,凯拉邦大人仍然按照自己的习惯装的是波斯的东贝基烟草,范·密泰恩装的则仍是他喜欢的小亚细亚的拉塔基亚烟草。
两支烟筒点着以后,两位吸烟者互相紧挨着躺在一条长凳上。长长的金蛇烟管上缠着金丝,末端是一个波罗的海的琥珀吹口,它们各自在两个朋友的嘴唇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芳香的烟雾在被清水巧妙地变凉之后才到嘴里,香烟的味道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凯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经常沉浸在水烟筒提供的这种远胜于烟斗、雪茄、香烟的快乐之中,他们默默地半闭着眼睛,就好像被烟雾托在空中的鸭绒一样飘飘欲仙的感觉。
“啊!这才叫享乐!”凯拉邦终于说道,“如果要消磨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还有比水烟筒更好的方法了!”
“这种谈话不会发生任何争论,”范·密泰恩答道,“只会使人变得更愉快!”
凯拉邦紧接着又说道,“土耳其政府用税收来打击烟草,使烟草的价格涨了十倍,这样做是考虑得太不成熟了!正是由于这种愚蠢的想法,水烟筒才变得少人问津,最终有一天会消失的!”
“这的确会令人十分遗憾,凯拉邦朋友!”
“至于我,范·密泰恩朋友,我对烟草偏爱到这样程度,宁可自己死去也不会放弃烟草。是的!死也不会!我曾经在阿穆拉特四世时代生活过,这个暴君想用死刑来强迫禁烟,可是人们只会在看到我的头和肩膀掉下来以后,才能看到我的烟斗从嘴唇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