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宝袋?”
“我的藏宝袋。我积攒的宝贝儿都藏在那儿。”
“噢。”
“这块是新鲜的。除此之外还有些是从厨房里拿的,已经不太新鲜了。我们先吃新鲜的吧,然后把不新鲜的留着等万一需要的时候再吃吧。你看,在我的藏宝袋的袋口上,还有根绳子可以收紧呢,就像烟草袋一样。我们要是能捡到天然的金块什么的,放在这袋里再合适不过了。易杰,你说我们这次反正是往外跑,可不可以干脆就跑到西部去?”
“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呢。”
“嗯,你不知道啊,我真希望我这藏宝袋里能装满了天然的金块。那多好啊,那可要值到十六块钱一盎司哩。”
狄克把平底锅洗干净了,然后把背包拿进棚里,放在靠头的一边。他把一条毯子铺在嫩草上,做地铺用,另一条毯子他想盖在上面,狄克在小妹那一头折了一道边在底下塞好。他把刚才沏茶用的小铁皮桶掏洗干净了,然后去泉水边打了满满一桶的冷水。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妹妹已经在地铺上睡熟了,她把蓝色牛仔裤裹着鹿皮鞋当了枕头。他亲了一下妹妹,她却没有醒,于是他把他那件穿旧的格子花呢上装往身上一披,又在背包里掏摸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一小瓶威士忌。
他打开瓶盖闻了闻,这酒味闻起来好香。他从小铁皮桶里把刚打来的泉水舀了半杯,倒上一点威士忌。就坐在那儿慢慢地品尝起来,他每一口都要在舌头底下含上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倒腾到舌头上来咽下去。
慢慢地,他的眼光落在那一小堆木炭火儿上:当有轻轻的晚风吹来,火光就一亮一亮的。他的嘴里品着掺冷水的威士忌,眼睛却望着炭火,这让他有了点心事。晚些时候,杯里的酒喝完了,他又舀了点冷水来喝,喝完了才睡下的。他把枪放在左腿下,用鹿皮鞋裹上裤子也作了枕头,这个枕头靠上去硬邦邦的倒也不错,他用这一头的毯子边紧紧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做完祷告就睡着了。
半夜里,他觉得有点冷,就把格子花呢上装给妹妹盖在了身上,而自己转过身来把背朝她那边挪了一些,这样方便把这一头的毯子多匀些出来压在身下。他用手摸了摸枪,重又在左腿下放好。夜里的空气冷得刺鼻,还带来了新砍的青松味儿和松枝上的树脂味儿。后来他竟然被冻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原来竟然已经这样筋疲力尽。后来过了一会他才又觉得舒服了些,背上暖烘烘的,是妹妹的身子,他心里想:我得把她照顾好,我要让她过得开开心心,我要平平安安送她回家。于是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这夜的静谧,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只勉强看得清沼泽地外的远山。他躺在那儿不出一声,只是把僵硬的身子舒展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套上了卡奇裤子,穿上鹿皮鞋。他看妹妹还是睡得很熟,暖和的格子花呢上装早已被他的妹妹拉起来把领子垫在下巴底下,她那高高的颧骨和黑黝黝雀斑点点的脸皮在黝黑中透出了淡淡的玫瑰红,而那昨天刚剪得短短的头发越发衬出她的小脸蛋儿眉清目秀,特别是那鼻梁显得尤其直,她的一对耳朵显得特别靠近。真是可爱,他只恨不能把她这个时候的模样儿画下来,那长长的睫毛垂在脸上是那样好看,让他都挪不开眼睛。
他心想:她这样子看起来真像一头小野兽,她的睡相也真像一头小野兽。他又想了:那么你说她这一头短发又像什么呢?照我看啊,好像有人把她的头发在砧板上一斧头给斩断了似的,嗯,这应该是最贴近的比喻了吧。她看上去似乎总有一种雕像般的感觉。其实我还是挺爱妹妹的,虽然妹妹爱他却似乎有点过了头。不过,他想:这种事情我根本就觉得没有什么的。至少我希望不会有什么。
他又想:现在把她叫醒可不太好。连我都这样筋疲力尽,那她肯定是更累了。只要我们在这儿能平安无事,那就说明我们这件事是做对了:嗯,我们就是应该躲得远远的,等事态平息了,等那从南边来的猎监员自己滚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应该让小妹吃得好些。遗憾的是,现在,我真拿不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
东西,当然还是有一些的。那背包里装的就有很多。不过我想我们今天实在应该去弄些浆果。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打上一两只松鸡。我们还可以去采些鲜美的蘑菇。熏肉应当得节省点儿用,不过对现在来说,我们也不至于就不够用。我们还有瓶酥油。昨天晚上我恐怕给她吃得太少了。而且按照以往的习惯,她要喝很多牛奶,她还挺爱吃甜食的。不过这也不用发愁。我们自有好东西吃。好在她挺喜欢吃鲑鱼。昨天那几条鲑鱼真是不错。因此用不到为她发愁。她会吃得满意的。可狄克老弟啊,你昨天晚上肯定没有让她吃饱喝够。所以呢,现在还是别去叫醒她,就由着她去睡吧。眼前的这些活儿就有得你干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些东西来,这个时候妹妹在睡梦中微微一笑。这一笑,颧骨上黑黝黝的脸皮就绷紧了,显出了原来的底色。然而她并没有醒,狄克就去准备做他的早饭,他得把火先生起来。昨天砍好的柴还有不少,他却只生了一堆小小的火,先沏茶,一会儿再做早饭。他喝的是清茶,还吃了三颗杏子干,然后又拿起《洛纳·杜恩》来想读上一段。但是这本书他早就已经看过了,现在重读一遍,觉得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了,他心想:这次外出,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损失。
昨天傍晚建好营地以后,他拿出了几个李子干放在一只铁皮桶里浸泡,于是他这会儿就把泡透了的李子干放在火上慢慢儿地煮。他看到在背包里有精荞麦粉,就把荞麦粉连同一只搪瓷锅、一只铁皮杯一起拿了出来。他在荞麦粉里和上水,调成糊状。那听植物油做的酥油也被他拿出来了。他又从一只空面粉袋底上剪下了一块,裹在一根砍下的枝条上,最后用一段钓鱼绳子紧紧扎住。小妹一共带来了四只旧面粉袋,能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妹妹他真觉得自豪。
调好了面糊之后,他把平底锅放到火上,这一次锅子里加的是酥油,他就用蒙着块布的那根枝条抹油。于是平底锅里先是泛起了一层乌光,继而嗤嗤有声,还毕剥作响。他又加了一次油,随后才把面糊倒下去摊平,他看到面饼起了泡,没有多久周边渐渐生出了硬皮。他看着面饼膨发起来,还生出了纹理,慢慢成了灰白色。他用一块新削的干净木片把饼从锅底上铲下来,翻了个个儿,再盛起来,把煎得金黄脆亮的一面在上,另一面还在嗤嗤作响。在锅子里明明看到面饼一个劲儿往上膨胀,看起来好像很轻,但是提在手里却还是觉得挺重的。
“早上好,”妹妹说。“我是不是睡了个大懒觉?”
“没有的事,我的小鬼。”
她站起身来,衬衫下摆罩住了她黑黝黝的大腿。
“你把活儿全都干完了。”
“还没有呢。我的妹妹,你看到了,我刚开始做煎饼。”
“这个饼的味道真香极了,是不是?我可不可以到泉水边去洗个澡再来帮你干。”
“我看还是别在泉水里洗澡。”
“我可不是那种高等人,别担心。”她说完,就在棚子后边消失了。
“你把肥皂放在哪儿啦?我的哥哥。”她说。
“哦,就在泉水边。那儿还有只空的猪油桶。回来的时候把里边的黄油给我拿来。放在泉水里凉着的就是。”
“嗯,好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黄油足有半磅重,她连空桶一起拿了回来,桶里用油纸包着的就是他们需要的黄油。
他们把黄油和“木屋”牌糖浆涂在荞麦饼上吃。“木屋”牌糖浆是铁皮罐头原装的,罐头上有个烟囱状的口子,拧开盖子就可以倒出糖浆来。看来他们真的拿了不少东西。这个时候,兄妹俩都饿极了,荞麦饼加上黄油糖浆,味道也真是好极了,黄油一涂到饼上就化了,跟糖浆一起一直沟沟洼洼的流。煮好的李子盛在两只铁皮杯子里,他们吃了李子又喝李子汁。然后又用原杯沏茶喝。
“这样好吃的李子,我们以前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吃得到,”小妹说。“味道真是太棒了!你晚上睡得好吗,易杰?”
“嗯,好极了。”
“我得谢谢你替我盖了件衣服。虽然有点冷,但是这一夜还是过得挺愉快的,是不是?”
“是啊。你半夜里没有被冻醒吧?”
“说真的,我的哥哥,我到这会儿还没有醒呢。易杰,我们就一辈子待在这儿,好吗?”
“那怎么能行。你长大了还得嫁人。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啊。”
“要不我就嫁给你得了。咱俩同居,我就算你的妻子好了。我在报上的一篇文章里看到有过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