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杜洛瓦忽然感到,他的脚在桌子下面被什么东西碰一下。他于是慢慢地将腿往前伸了伸,很快碰到德·马莱尔夫人的腿,但她并未将腿缩回去。双方此时沉默不语,都将身子向旁边的客人转了过去。
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膝盖又向前顶了顶,发现对方也轻轻地往这边压了压。杜洛瓦因而意会到,坚冰已经破了,他们马上就要旧情复燃了。
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呢?一句话也没说。但每次目光相应,他们的嘴唇总在颤抖。
这期间,为了不冷落老板的长女,杜洛瓦有时也同她说上一两句话。同她母亲的性情一样,姑娘的回答干净利落,非常直爽。
坐在瓦尔特先生右边的佩尔斯缪子爵夫人,言谈举止完全是一副皇亲国戚的架子。杜洛瓦看着她,心里哑然失笑,遂轻声向德·马莱尔夫人问道:
“另外有个以‘红裳女’为笔名的人,您认识吗?”
“你说的是利瓦尔男爵夫人吗?当然认识。”
“也是这副德性吗?”
“不是,但性情也很怪异。她已有六十来岁,身材瘦俏,干巴巴的,整天戴着假发套,一口英国式的牙齿,思想仍驻留在复辟时代,连衣着打扮也同那个时代一样。”
“这些文坛怪物,不知报馆是从哪里找来的?”
“总有一些资产阶级暴发户收留这些贵族的残渣余孽。”
“还有别的说法吗?”
“没有。”
老板此时同两位议员,及诺贝尔·德·瓦伦和雅克·里瓦尔,开始聊起政治来了,直到正餐完毕端上甜食时,他们的谈话才告结束。
众人于是又回到客厅。杜洛瓦走到德·马莱尔夫人身边,凝视着她的两眼,向她问道:
“今晚我送您回去吧?”
“不必。”
“为什么?”
“因为拉罗舍—马蒂厄先生是我的邻居,我每次来此吃晚饭,他都会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你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说完之后,他们便径自走开,没有再说话。
杜洛瓦觉得再没必要再在这呆下去,不久便起身告别了。在楼梯上,他一会儿就赶上刚刚先他出来的诺贝尔·德·瓦伦。这位老诗人随即挽起了杜洛瓦的胳臂。由于在报馆里已不必担忧会有人同他竞争,他和杜洛瓦的职务又大相径庭,他此刻因而对这位年轻人显出了做长辈的慈爱。
“怎么样?你愿陪我走一段路吗?”他说。
“荣幸之致,亲爱的老前辈,”杜洛瓦答道。
说着,他们开始顺着马勒泽布大街,缓慢地向前走去。
这天晚上,巴黎的大街几乎没有人。冬夜漫长,举目四顾,周围似乎显得格外空旷,天上的寒星也似乎格外高远。空气中携带的寒气似乎来自比这些星星更为遥远的地方。
两人开始的时候都沉默不语。后来,为了打破寂静,杜洛瓦胡乱找了小话茬说道:
“那个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看起来聪明过人,博闻强识。”
诺贝尔·德,瓦伦随口问道:
“你真这样想吗?”
杜洛瓦心中吃惊,迟疑一会儿,说道:
“是呀。而且很多人都说,他的办事能力在众议院中位居前列呢?”
“或许吧,相互对比的话。你看来还不清楚,这些人不过是无能之辈,因为他们目光短浅,脑海中充盈的无非是金钱和政治这两项。亲爱的,他们都是些冬烘先生,无论什么事,你和他们都没有共同语言。只要是我们欣赏的,他们一律说不上。他们的聪明才智已被污物糊得密不透风,就像塞纳河阿斯尼埃河段所淤积的厚厚污泥。
“唉!志向高远、胸襟宽广、只要他一开口,便会使你仿佛就像是站在海边呼吸着来自大洋深处那种开阔心胸气息的人,现在是一个也没有了。这样的人,我过去见过几个,可惜他们都已不在了。”
诺贝尔·德·瓦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清脆,但并未完全放开,否则他那洪亮的嗓音定会划破夜空的寂静。他好像很是激动,忧虑重重。人的心灵深处常会被这种悲伤的愁绪困扰着,因而会像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一样,偶尔发出阵阵战栗。
他这时又说了一句:
“唉!管他呢,既然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们是将才还是庸才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也就不再吭声了。杜洛瓦今晚心情非常好,禁不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