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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6页)

医生派来的一名护士早已到来。这个人现在已在窗边打起盹来。

杜洛瓦正要朦胧睡去,突然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他睁开双眼,刚好看到弗雷斯蒂埃的两眼,仿佛两盏正要熄灭的油灯,慢慢合上了。只听喉间一阵响动,他的嘴角流出了两股鲜血,一直流到衬衣上。两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挠动不再进行,呼吸也停止了。

看到这种情况,他爱人马上明白了一切。只见她发出一声哀叫,双腿一跪,伏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被这情景弄得不知所措的杜洛瓦,木然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看护已被哭声惊醒,此时走到床边看了后,口中说道:“唉!这事到此结束了。”杜洛瓦已恢复镇定,他像终于得以解脱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声:“真想不到,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随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洒过,原来的惊愕已无影无踪。大伙开始忙着处理后事,告诉远亲、近邻、同事好友。杜洛瓦来回奔波,一直忙到天黑。

回到自己家时,他饿得肚子都咕噜叫了。在餐桌上,弗雷斯蒂埃夫人也稀里糊涂吃了点饭。刚放下饭碗,他们又到二楼,开始为死者守灵。

桌子上点了两支蜡烛,烛旁有一个圆盘子,里面有水,水里有一支金合欢,用它来代替黄杨木枝叶。

他们俩——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年轻女人——孤单单地守在已经离开人世的弗雷斯蒂埃身旁,两个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不时抬起头来看着死者,但内心深处却思潮起伏。

在闪烁的烛光里,死者身旁有很多长的短的影子,让杜洛瓦心中有些害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因烛光的忽闪不定而显得更加凹陷的脸,心里油然想起过去的往事。这就是他的好友查理·弗雷斯蒂埃。这位朋友昨天还跟他说过话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这是多么地可怕和不可思议!也难怪诺贝尔·德·瓦伦对死是那样地害怕,他那天对他说的话语如今又回到了他的心头。说来说去,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天天都有很多刚刚出生的人,而且都有鼻有眼,有头有嘴,有思想,就象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不过躺在**的这个人却不会再回到人间了。

很多年来,跟所有的人一样,他有吃有喝、有说有笑过得挺好,有吃有笑,既享受过爱情的甘美,也幻想过美好的希望。可是倏忽之间,他却一下子离开了我们。几十年都过来了,刚刚几天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会慢慢长大,享受人生乐趣,怀抱种种期望,再往后便是死神的光临,永远地告别人生。不管男女,谁也不会再回到人间。可是尽管这样,大家照样朝朝暮暮、不切实际地期盼着能长生不老。其实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中,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天地,转眼之间便会烟消云散,化为粪土,化做新芽培育的养分。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芸芸众生,到天外星辰,大千世界,一切从诞生之日起,便注定要死亡,然后便转化为别的什么。无论是小小的虫蚁,还是会思想的人,再或是巨大无比的星球,一旦消亡,是永远不会复现的。

杜洛瓦的心情格外沉重。一想到面对这广袤无边、人人都无法幸免的虚无世界,万物的存在是非常地短暂,又是非常地渺小,想到这些他更感到惶惶不安,心头笼罩着深深的恐惧。对于这样一种没有休止地推毁一切的力量,他是无法与之较量的,所以只能听任摆布。他想,蚊蝇虫蚁的存在不过是几小时或几天,人的生命不过是若干年,即使变化缓慢的土地,也不过只有几百年的光景,它们之间究竟有何实质性的不同呢?不过是能多看到几个晨昏而已,岂有他哉?

他把目光从尸体上转移了开去。

弗雷斯蒂埃夫人低着头,好像也在想着一些令人非常难受的事情。虽然面带愁容,她那满头金发却是那样地俏丽,杜洛瓦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种好像希望即将实现的甜蜜感觉。自己正值壮年,何必为多少年以后的事自寻烦恼呢?

所以他不由地对着这年轻的女人凝视起来。对方正沉陷于深深的沉思中,对此一点察觉都没有。心旌摇摇的他,随即想道:“人生活在世界上,只有爱情才是唯一的快慰。如果能够将一个自己所钟情的女人搂于怀内,也算是体味到了人生的最大乐趣了。”

天知道这个家伙交了什么桃花运,竟与这样一个聪明非凡、美若天仙的女人结成了伴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怎么会屈尊嫁给了这个言不出众、一文不名的家伙呢?后来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才使他成了一个在社交界勉强周旋的人物?

生活中有很多解不开的谜,使他感到纳闷,不禁想起外面有关德·沃德雷克伯爵的传闻。社会上有传闻是伯爵帮助她办的婚事,连嫁妆也是他送的吗?

她今后的生活之路如何走呢?会钟情于什么样的人?是像德·马莱尔夫人所想象的那样,嫁给一位议员,还是一个前程远大、比死鬼弗雷斯蒂埃不知要强多少的美少年?她在这方面可能有自己的设想,或者已拿定主意?杜洛瓦真想钻到她肚子里去,把这一切都弄明白。不过他对这件事为什么这样用心?他想了想,发现他在此问题上的焦虑不安,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模糊想法。这种想法,人们往往对自己也采取自欺欺人的办法而不予承认,只有往深层发掘,这样才能显露出来。

对呀,他为什么不试一试,去赢得她的芳心?若能把她弄到手,他定会成为一个非凡之辈,令人望而生畏,定会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况且他怎见得就不会成功?他有一种感觉,她对他十分有意,这决不是一般的好感,而是心心相印的爱慕之情,是青年男女间的相互渴求和内心深处的心照不宣。她知道他为人聪慧,行事果断,坚韧不拔,知道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在她这次遇到严重困难之时,她不是千里迢迢把他叫来了吗?她为什么不叫别人?他难道不应将此视为一种选择、默认和暗示吗?她在自己行将失去弗雷斯蒂埃的时候想到的是他,不正是因为她此时心中的他,已经是她未来的夫婿和伴侣了?

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壁炉上的座钟,仍在有规律地发出其清脆的滴答声。

杜洛瓦嗫嚅着问了一句:“我想你现在一定很累了吧?”

对方说道:“是的,我觉得自己都快支持不住了。”

在这阴森可怕的屋子里,听到自己的说话声是这样地响亮,他们不由地一惊,马上不由地向死者的脸上瞧了瞧,好像死者在听他们的谈话并会作出反应,就像几小时以前那样。

杜洛瓦又说道:“唉!这对你的打击实在太大,不仅彻底打乱了你的日常生活,而且搅得你身心不宁。”

年轻的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杜洛瓦接着说道:“你年岁不大就碰到这种事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到弗雷斯蒂埃夫人依就一声不吭,他又说道:

“无论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们两人早已有约在先。我完全听从你的吩咐,我是你的一部分。”

弗雷斯蒂埃夫人向他伸过一只手,同时向他投来既充满忧伤又饱含柔情、令人销魂蚀骨的一瞥:“谢谢,你真好,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而且有这种胆量,我也愿意对你说:请相信我好了。”

杜洛瓦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没有马上松开,而是紧紧地握着,显然想在上面亲一亲。最后,他终于作出决定,把这只皮肤细腻、有点温热、芳香扑鼻的小手,慢慢地挪到唇边,在上面亲了很久。

落后,他觉得,朋友间的这种亲昵不宜延续太久,所以识趣地松开了这只纤纤细手。弗雷斯蒂埃夫人把手又重新放回膝盖上,带着庄重的神情说道:“是的,从今而后,我是孤身一人了,但我会勇敢地面对人生的。”

杜洛瓦很想告诉她,他是非常地愿意娶她为妻的,就是不好意思开口。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在她丈夫的遗体旁,同她说这些话。但是虽然这么想,他觉得仍然可以通过旁敲侧击的办法,以一些语义双关,含蓄而又得体的暗示,让她明白他的心意。这样的话语并不难找到。

目前的关键是,两个年轻男女之间隔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成为二人交流的障碍,让杜洛瓦觉得很是不舒服,也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巧于说明自己的心思。况且一段时间以来,他感到,在房内闷浊的空气中,他呼吸时有一种刺鼻的很难闻的气体,即胸腔病灶腐烂变质的臭味。这就是人停止呼吸之后,尸体跟前的人时常能闻到的一种肉体腐烂的臭味。尸体入殓之后,这种恶臭将很快充斥整个棺木。

弗雷斯蒂埃夫人说道:“是该打开通通气了,屋里的空气很难闻。”

杜洛瓦起身把窗子轻轻打开。一股夜里的凉气带着一丝馨香,吹了进来,把桌子上两支蜡烛的光焰吹得前后摇摆。同前天晚上一样,窗外明月清静如水,使附近的每一栋楼房都变得很洁白,并在水波不兴的平静海面上形成了粼粼波光。杜洛瓦深深吸了口气,为自己正一步步地临近幸福之门而觉得很高兴。

杜洛瓦转过身,向弗雷斯蒂埃夫人说道:“过来到这边吸点新鲜空气,你看窗外的明月有多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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