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气愤不已,用手上的扇子在他的胳臂上打了一下,说她一定要找个自己中意的人。
杜·洛瓦发出一声冷笑:“不信咱们就等着瞧,因为你们家实在太有钱了。”
“你不是也得了一笔遗产吗?”苏珊问道。
“唉!”杜·洛瓦难为情地叹息一声,“这笔遗产带给我的,不过是一年两万法郎的年金。在现在这种时候,这点钱只是九牛一毛?”
“你妻子不也继承了一笔遗产吗?”
“是的,两人加在一起是一百万,每年可得年金四万。靠这点收入,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负担不起。”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走进最里边的那间客厅里,一间巨大的温室蓦然展现在眼前。虽是隆冬时节,温室里高大的热带植被却郁郁葱葱。树下种着大片大片的奇花异草。走进这深绿色的天地中,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和花草所发出的浓郁芳香,顿时扑鼻而来。灯光从顶部照射下来,好似飘落下一阵阵银白的雨丝。这令人振奋的柔和景象,真是世间奇景,其引人入胜给人以一种甜美的异样感觉。两排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之间,是一条条长满藓苔的蜿蜓曲径,好像铺着绿色的地毯。杜·洛瓦倏地发现,左边一颗枝繁叶茂的棕榈树下,有一个硕大的可以沐浴的大理石水池。池边四角放着代尔夫特所产的大型瓷塑天鹅,一股股清泉从其微微张开的嘴内不断倾泄而出。
水池底部沉淀着一层金黄色细沙,几条来自中国的金鱼正在水中玩耍。这些外形奇异、体大腰圆的金鱼,不仅眼球凸出,而且每块鳞片的边缘都泛着蓝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看到这些时而到处游弋、时而一动不动的小东西,不禁使人想起中国巧夺天工的刺绣。
杜·洛瓦定住脚步,不觉怦然心动,心中嘀咕道:“要说富有,这才是名副其实。只有住在这样的地方,才算不枉此生。
问题是别人能够做到,而我却做不到?”
他思量,看自己有何才能可以施展,但这种办法岂能一蹴而就?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深感懊悔。
他身边的苏珊这时坚守沉默,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用余光向她看了看,刚才的想法再次浮现于脑海:
“我当初要是娶了这呆头呆脑的姑娘,也就无憾了。”
“当心!”苏珊好像突然从其深深的思所中惊醒过来,向他喊了一声,推着他穿过面前的人海,向右闪了过去。
这时,只见一簇奇异的树木,其叶片像张开五指的手掌,颤悠悠地伸向天空。就在这树丛的中央,一个人正纹丝不动地立于海面上。
别具匠心的布置,确实产生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油画的四周完全吞没于摇曳不定的绿树丛中,使得整个画面看上去像是一个深不可测、梦幻无常的黑洞。
观众必须细致观看,才能看见画上原来画着一条小船。由于布局巧妙,船体部分已若隐若现。其实船舷上正坐着一位圣徒,手上举着一盏灯。明亮的灯光全都洒在翩翩而来的基督徒身上。不过,在昏暗的灯影下,船上的其他圣徒仍隐约不见。
基督踏着波浪往前走着,脚下的波涛顿时顺从地退去,让出了一条道。圣人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繁星在夜空中闪烁。
提灯的信徒照着慢慢走来的基督,微微发亮的灯光中照射出圣徒们一张张惊喜的脸庞。
这确是一幅气魄宏大、独其匠心的名家之作。谁看了都会产生令人难忘的印象,令你梦牵魂萦,久久不能离去。
因此今日来此观看的观众,起先都敛声静气,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走开,随后才会谈起这幅画的价值。
杜·洛瓦看了片刻,心里想道:“能够买下这样的宝贝,确实非同一般。”
见不大的场地前,已是人潮涌动,他便紧紧地夹着苏珊那只纤纤细手,立即退了出去。
“要不要喝杯香槟?”,苏珊问他。“我们不妨去餐厅坐坐,或许能在那儿见到我爸爸。”
于是他们慢慢地往回走,所有客厅里都挤满了宾客,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那是拉罗舍和杜·洛瓦夫人,”杜·洛瓦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音仿佛从他耳边轻轻掠过,来自很远的地方。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他往四下张望,果然看到他妻子正挎着这位部长走了过来。两个人笑容盈盈,在窃窃丝语什么,不时相互对视,柔情依依。
他感到旁人好像在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发出低声议论。他真想冲过去,给这两个狗男女狠狠几拳。
玛德莱娜这样做,真让他丢尽了颜色。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弗雷斯蒂埃,人们谈到他杜·洛瓦时,可能也在称他为“龟公”。她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只是个发迹小人,表面上确十分机灵,但实际上并无多大本事。人们所以常来他家串门,是因为不敢得罪他,知道他并非等闲之辈。不过,人们在私下议论他俩时,一定毫无顾忌。这也不奇怪,这个女人一举一动都像在玩弄心术,名声大不如前,因此已将他这个家弄得鸡犬不宁。同她在一起,杜·洛瓦绝不会有任何作为。她已成为他的绊脚石。啊,早知今日,他定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愚弄她一番!比如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苏珊,他便可放心利用,使她无地自容。他怎么就瞎了眼,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
他和苏珊此时已来到餐厅。餐厅开阔,一排排大理石柱子,气势宏伟。墙上挂着古老的戈柏兰壁毯。
瓦尔特一眼望见他这位专栏编辑,急忙走来同他握了握手,心中的喜悦昭然若揭:
“各处都参观了吗?苏珊,你是否领着他将应参观的地方都走到了?漂亮朋友,今天到的人真多,你说是不是?盖尔什亲王也来了,你见到没有?他刚才在这儿喝了杯五味子酒。”
说罢,他又向参议员黎梭兰迎了上去。参议员身后随着他的妻子。这没头没脑的女人,把自己打扮得像杂货铺一样花里胡哨的。
一位男士这时走来向苏珊打了个招呼。此人身体修长,脸上蓄着金色的络腮胡子。头已有点秃,一副社交场合到处可见的潇洒神气。杜·洛瓦已听人称呼他为德·卡佐勒侯爵。他此时忽然对这位侯爵产生了嫉妒之感。他是什么时候与苏珊认识的?肯定是在她家发了财之后。不用说,此人一定在追求苏珊。
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臂,杜·洛瓦回过头,原来是诺贝尔·德·瓦伦。老诗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身上的礼服却是皱巴巴的,一脸漠然而又疲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