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笑意不变:“老夫只是在想,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若看不清该站在哪一边,未免可惜。”
终于来了。
沈言心里轻轻一沉,面上却不露:“臣愚钝,不敢妄议站队之事。”
“是么。”顾崇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和,“那你如今查账,又是在替谁查?”
这话问得太直。
直得几乎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在逼他表态。
沈言沉默片刻,慢慢笑了一下:“臣查账,自然是替朝廷查。”
顾崇闻言,也笑了。
“好一个替朝廷查。”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却比先前更沉稳了几分,“可你心里应当明白,朝廷有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有的人手里握着权,就以为自己能代表天下。”
“有的人看着站得高,其实未必站得稳。”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几乎句句都在点萧承珩。
沈言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没听出里头的锋芒,只温声道:“臣官微言轻,只会看账,不敢妄评天下。”
“你真的只会看账么?”顾崇忽然问。
沈言抬眼。
顾崇正看着他,那目光仍旧温和,却已不似朝堂上那样含而不露。更像一位手执棋子的弈者,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这颗突然不受控的棋。
“一个刚从流放路上捡回命的小御史,能在两三日内看明白盐税、军需、灾银三道账,还能从地方线一路顺回户部和兵部。”顾崇轻轻笑了笑,“沈御史,你未免太谦虚了些。”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水沸声。
沈言背脊没有半点动,心里却已绷紧。
顾崇果然在盯他。
而且盯得比他想的更细。
他垂下眼,慢慢道:“太傅过誉。臣只是运气好,刚好看见了几处不对。”
“运气?”顾崇像是被这个说法逗了一下,“那你这运气,可比旁人强得多。”
说着,他忽然把一只小小的漆盒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沈言顿了顿,伸手将盒盖掀开。
里头是一叠薄薄的盐票。
不是正经官用的大票,而是市面上流转私下兑用的旧票根。票纸发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完整,像是有人刻意留存。
沈言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轻轻一沉。
因为其中两枚票根的编号,恰好与原账册里他记下的一段流转号数对得上。
顾崇一直在看他神色,此刻见他目光微凝,才缓缓笑道:“你果然认得。”
沈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顿饭真正的目的,不是顾崇来试探他知不知道,而是顾崇要借这些盐票,反过来试探他到底知道到了哪一步。
若他认不出,那顾崇便知他不过是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