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认得出,那顾崇便知这账册里的东西,他真看懂了。
片刻后,沈言抬起眼,语气很平:“太傅拿这个给臣看,是何意?”
顾崇望着他,声音仍旧和缓:“老夫只是想告诉你,账这种东西,看得太明白,未必是福气。”
“有些线,碰到了,就该知道回头。”
“只要你肯回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言脸上,像是一个宽厚长者在给迷途晚辈最后一次机会。
“朝中总还有你的位置。”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
是明晃晃的招揽。
或者说,是带着威胁的招揽。
暖阁里静了很久。
沈言垂着眼,看着那一叠盐票,忽然想笑。
因为顾崇说得实在太稳,太从容,太像个替后辈铺路的长辈了。若换个真涉世未深的官员坐在这里,只怕当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可惜他不会。
他不是那种刚入仕、还对朝堂体面抱着幻梦的人。
更何况,顾崇话说得越好听,就越说明自己已经被他放进了“要么拉拢、要么除掉”的名单里。
沈言慢慢合上漆盒,推了回去。
“太傅抬爱,臣心领了。”他抬起眼,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臣这个人,天生不大会回头。”
顾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言顿了顿,又轻轻笑了一下,“何况臣如今寄人篱下,吃王爷的、住王爷的,若这么快就改投旁门,未免显得臣有些不讲良心。”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了点玩笑似的散漫。
可落在顾崇耳里,却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暖阁中一时无声。
好一会儿,顾崇才又笑起来。
只是这回那笑意淡了许多。
“好。”他缓缓点头,“年轻人有骨气,总归不是坏事。”
之后的话,便都重新变回了不痛不痒的闲谈,而方才那番带着刀锋的对话,不过是茶雾里浮起又散去的一层影。
可沈言心里清楚。
话既说开,往后便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这顿饭直到申时末才散。
顾府管事将人一路送到门前,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沈言迈出府门时,外头春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掌心里竟早已攥出了一层薄汗。
王府的马车果然还在。
车帘掀起时,沈言一眼便看见坐在里头的萧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