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瓦丽娅奶奶见这孩子行为怪异,满脸认真,颇为疑惑:
“这孩子不用阿爸的汽车拉奶桶,偏用小自行车来驮奶桶?”
绰尔沟口嘎查外不远处,就是干旱的草原了。
我和库布仍双人单车,我加大力气蹬着,库布嘴里还“快点儿快点儿”地喊个不停,我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颤巍巍的自行车,向偏坡地草原疾驶而去。
我脸上渗出汗珠,脚丫也开始在靴子里“洗澡”了,后背前胸被汗洇透了,蓝T恤衫湿了一大片。
库布眼睛直直地眺望前方,自行车在草原的土路上飞驰。
车轮疾驶,两条窄窄的车辙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沟,稍不留神,连车带人随时都会摔倒。
我努力平衡车把,沉重的铁奶桶摇**着,就像不公平的秤砣,左右晃动,碰在车体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让我心烦、心乱,我咬着牙坚持着,向目的地骑去。
库布坐在车后座想:这大热天,连人都受不了,大灰鹤热了渴了,就会飞到达赉湖去,躲过干渴,可那两只小灰鹤怎么办呢?鹤爸鹤妈不领着他俩走过草甸子,到路边找水喝,小陶嘎鹭就喝不到水,吃不了虫子、蚂蚱,也吃不下爸爸在克鲁伦河、达赉湖叼来喂他俩的小鱼、虾,那它俩就……库布不敢往下想了。
自行车变成了驰骋的骏马,耳边风呼呼作响,我的双腿虽已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二十分钟后,两个男孩呼斯乐和库布,终于来到了有棵樟子松的偏坡地草原。
我俩的眼睛沿着深深的车辙沟,急切地扫视过去,眼前一亮——二十米外,那仍有积水的车辙沟两侧,站着与自己对视的灰鹤家族。高个儿、长脖子的鹤爸爸像警卫般最先发现了赶来的男孩。鹤爸爸头顶的红色比以前更浓更重了,黑豆似的圆眼睛审视着这两个对自己家族抱有好奇心的男孩。
鹤爸爸“呱呱”的长鸣声,让自己的家人们全部停止了喝水,挺直脖子向我俩施以注目礼。灰鹤家族似乎读懂了眼前痴情男孩的心思,看着自行车把上的大肚子铁奶桶,好像在问:
“那桶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我和库布不愿惊扰灰鹤家族,笑眯眯地看着鹤爸爸。只见它眼里充满了友善,脖子不再直挺挺了,变成弧形,与妻子耳语,也许在交流意见、探讨看法,也许在说自己的好话呢。再看鹤妈妈,它好像也瘦了一圈,尾羽毛也少了许多,眼光仍柔柔的,一副慈母的神态。
看了一会儿,库布又来了问题:
“呼斯乐哥哥,小鹤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带它们到达赉湖里喝水啊?那里的湖水又干净又清澈啊。”
我笑库布说傻话:“你知道这里离达赉湖多远吗?”
库布说:“到达赉湖多远?有翅膀还怕远吗?”
我告诉他:“二百多公里,大鹤连续飞,还要飞半天呢。”
库布说:“那它们一家就一起飞去嘛!”
我对他说:“你真傻,你先别说话,你仔细看看这些鹤。”
库布抻长脖子,看了一会儿,没明白我的意思,问:“鹤怎么了?”
我推他一把:“你往前走两步,仔细看看那些小鹤。”
库布果真往前走两步,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说:“小鹤怎么了?”
我不知说他什么好:“你简直就是一匹呆头呆脑的傻骆驼!”
库布不生气,嘿嘿地笑了:“呼斯乐哥哥,快告诉我小鹤怎么了……”
我也笑了:“达赉舅舅说你小眼睛漏神这话一点儿不假,你看那小鹤的翅膀,都是细细的绒毛。没长大羽毛的小鹤飞不起来,更不要说跟着鹤爸爸鹤妈妈飞到达赉湖啦……”
库布恍然大悟:“小鹤长大了,就能飞到达赉湖去喝水了。”
我被库布弄得呆蒙蒙的,就凑趣也问他一个问题:“哎,库布你想想,小鹤长成大鹤后,还跟着鹤爸爸鹤妈妈一起飞去达赉湖吗?”
库布不假思索地就说:“那当然,没有妈爸领着,草原这么大,兴安岭这么高,它们怎么知道达赉湖在哪里?”
我对库布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小鹤长成大鹤后,就不再跟妈妈爸爸在一起了,它们要往更远的地方飞呢!”
库布哀悯地说:“它们为什么要离开妈妈爸爸呢?”
我说:“因为它们长大了呀!它们想过自己的生活。”
库布懵懂地说:“自己的生活在哪里?自己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呢?”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他:“自己的生活在远方,那里要比我们这儿好上不知多少倍,它们只有飞到那里,才知道远方有多么美好……”
库布认真起来,他又问:“呼斯乐哥哥,人长大了也要找到你说的这样的地方吗?”
我眺望着天边的草原,无法回答他,见他仍直视我的眼睛,就指给他看,“喏,你看那里……”